一月下旬的夜,比前几天安静了许多。
下午那场短暂的冬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缓慢地滴着水。两家之间那道爬满牵牛花枯藤的竹篱笆沾着一点湿气,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银灰色。
傍晚的时候,月美醒了。
她睁开眼,窗帘没有拉严,细细的一缕暮色落在床边,空气里还残留着退烧药淡淡的苦味。
脑袋已经不再发沉。
额头也不像下午那样滚烫,呼吸顺畅了许多。
她慢慢坐起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低头看向身上。
浅蓝色的棉质睡衣,袖口一排小小的白色纽扣,干净得带着晒过太阳的洗衣剂气味。
她轻轻掀开被角。
里面也是同色系的浅蓝色内衣和内裤。
她安静地坐在床边,很久都没有动。
下午那些断断续续的记忆,一点一点重新拼凑起来。
滚烫的额头。
湿透的睡衣。
有人轻轻叫着自己的名字。
还有那句因为太累、太困,几乎没听清的话。
——「我先帮你换一下衣服。」
她低下头,耳尖一点一点染上浅浅的红色。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站起身,穿上拖鞋,推开房门。
客厅里没有开顶灯,只亮着餐桌旁那盏暖黄色的小灯。
相良靠在沙发扶手旁睡着了。
围裙还系在腰间,没有解下来,额前的头发因为侧着睡而微微翘起。
他右手还握着一支黑色记号笔。
茶几上放着一张便签纸。
月美走过去,轻轻拿起来。
纸上的字依旧是相良一贯工整又偏硬的笔迹。
请假的时间。
喂药的时间。
热粥的时间。
每一项都写得整整齐齐。
最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衣服换了。外衣是帮忙的,内衣是她自己换的。灰→蓝。」
下面又隔了一小段空白。
像是停顿了很久以后,才补上的另一句话。
「温度计没电了。用额头确认的。」
月美安静地看着那几行字。
客厅里只有墙上时钟缓缓走动的声音。
她看了很久,才把便签轻轻翻到背面,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削好的铅笔。
铅笔在纸面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她只写了两个字。
「谢谢。」
没有署名。
也没有多余的话。
她把便签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又顺手压在那罐只喝了一半的运动饮料下面,免得被暖气吹走。
做完这些,她回到房间,抱来一条浅棕色的毛毯。
毛毯落在相良肩上的动作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睡姿依旧没变。
只是眉心还微微蹙着。
像睡着以后也没有完全放松。
月美站在沙发旁,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
他也是这样皱着眉,一次又一次试着把温度计按亮,却始终没有成功。
她安静地伸出手。
指腹轻轻落在他的眉间。
缓缓按了一下。
像想把那一点皱痕抚平。
就在这时。
她的手腕忽然被轻轻握住。
力道很轻。
轻得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抽回去。
可她没有动。
相良慢慢睁开眼。
眼神还有一点刚睡醒时的朦胧。
他看着她,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月美。”
她怔了一下。
“……你醒着?”
“刚醒。”
他慢慢坐直身体,把盖在身上的毛毯往下拉了一点。
握着她手腕的手,也自然地松开了。
下一秒。
他的手背轻轻贴上她的额头。
动作熟练得像下午已经重复过很多遍。
“烧退了?”
“……嗯。”
他的手顺着额头慢慢滑下来。
指背无意间掠过她的太阳穴。
又轻轻擦过脸颊。
动作轻得像冬天窗边飘进来的风。
月美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脸上的温度却一点一点重新升高。
这一次,不是因为发烧。
相良看着她。
“又发烧了?”
她轻轻摇头。
“……不是。”
“哦。”
他没有继续追问。
她也没有后退。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暖气运转时细微的嗡鸣声。
还有窗外偶尔吹过篱笆的风。
过了一会儿。
月美轻轻开口。
“……换衣服,谢谢。”
声音很轻。
几乎被空气吞没。
相良沉默了一阵。
像是在想应该回答什么。
最后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
“……下次生病,就早点请假。”
他的目光落在她已经恢复血色的脸上。
“别逞强。”
“……嗯。”
她点了点头。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
却在离开之前,轻轻握了一下她放在毛毯边缘的手。
只有短短一瞬。
温暖得像握住了一小团刚晒过太阳的布料。
随后便松开了。
“我也不会再逞强了。”
他说。
声音不高,却格外认真。
“因为你倒下的话……那就不是数据的问题了。”
月美微微怔住。
随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嗯。”
窗外的小巷已经彻底暗下来。
橘黄色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映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两家之间那道竹篱笆静静立在那里。
冬天没有牵牛花开放。
只有干枯的藤蔓缠绕着竹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可篱笆两侧的灯光,依旧像很多年以来那样,同时亮着。
那天晚上,相良没有回自己家。
他说懒得走。
其实,从玄关到玄关,不过几步路。
月美没有拆穿。
只是回房间,又抱出一条厚一点的毛毯,放在沙发扶手上。
“晚上冷的话,还有一条。”
“嗯。”
相良应了一声。
没有客气。
夜越来越深。
十一点以后,整条巷子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电车经过铁轨时模糊的低鸣。
凌晨两点多。
退烧以后,月美又出了一身汗。
她慢慢醒过来。
窗外月光很淡。
房间里静悄悄的。
她从衣柜里重新拿出一套浅绿色的睡衣。
动作很轻地换下已经被汗水浸湿的浅蓝色睡衣。
湿掉的衣服被她仔细叠好,放在床尾。
她喝了一口水,推开房门。
客厅里依旧只亮着那盏小灯。
相良睡得很沉。
毛毯已经滑落了一半。
一角拖在地板上。
她站在沙发旁,看着他安静的睡脸。
许久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弯下腰。
把落到地上的毛毯重新捡起来。
拍了拍。
再轻轻盖回他的肩上。
动作熟练得像很多年前,两家人一起午睡时,大人替小孩子盖被子一样自然。
毛毯盖好以后,她没有立刻离开。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均匀起伏的呼吸。
屋外的夜风轻轻吹过竹篱笆。
枯藤发出极轻的一声沙响。
像冬天很轻很轻的一次翻身。
随后,一切重新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