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涩谷高中迎来了第三学期结业式。
体育馆里暖气开着，却几乎感觉不到温度。冬天最后一点寒意仍然盘踞在空气中，冰凉顺着地板慢慢爬上膝盖，让人坐久了便觉得发僵。
教务主任站在讲台上，照例进行了比往年还要漫长的讲话。
从学年总结讲到春假安全，从生活纪律讲到升上二年级后的学习规划，最后停在一句几乎每个人都听过无数次的话。
“从四月开始，各位就是二年级学生了。希望大家能够以更加成熟的姿态面对学习，也面对今后的生活。”
体育馆里响起一阵零零落落的掌声。
像春风吹过树梢，不算热烈，却终于宣告这一年的结束。
一年C班的队列里，星野悠安静地坐着。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本还没读完的文库本。
倒不是故意违反纪律。
只是教务主任说到“更加成熟”的时候，高窗斜斜落下一束阳光，正好停在翻开的那一页上。
光把纸页照得微微发亮。
他便顺着那束光，又读完了一行文字。
坐在旁边的蓝川透没有看书。
他的便签本摊开放在膝上，钢笔仍旧盖着笔帽。
食指却一直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
星野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等结业式结束，就去“书之庭”。
然后，把脑子里已经写好的那一章落到纸上。
广播终于宣布散会。
体育馆里顿时响起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大家像终于获得解放一样站起身，笑着、说着话，朝教室走去。
一年C班很快恢复了春假前特有的轻松气氛。
有人拿着签字笔，在彼此的校服袖口和书包上写留言。
有人聚在窗边讨论春假要不要去镰仓、横滨，还是再去一次京都。
也有人干脆趴在桌上，把补眠当作假期的开始。
五十岚诗织坐在靠近钢琴的位置。
她摊开乐谱，握着一支铅笔，慢慢修改着配器。
偶尔停下来，在空白处添上一两个音符，又很快擦掉，重新写过。
这时，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
天海一歌走了进来。
转班手续已经全部完成。
从今天开始，她正式成为一年C班的一员。
她的新座位，就在五十岚旁边。
她把书包放好，没有急着坐下，而是走到钢琴旁。
怀里抱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着厚厚一叠整理好的乐谱。
“歌词写完了。”
她把文件袋放到琴盖上。
“五十岚。”
“《夏の痕》。”
“一共四段。”
“最后一段……用了你之前告诉我的那个意象。”
五十岚轻轻打开文件袋。
一页一页翻过去。
纸张整理得整整齐齐，页角压得没有一点折痕。
她很快发现，天海的字已经和一个月前完全不同了。
不再东倒西歪。
每一笔都写得很稳。
像终于相信了自己的声音。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段歌词静静停在那里。
——冬の雪が溶けて、春が来る。
冬天的雪融化了。
春天便来了。
五十岚望着那一行字，安静了很久。
然后轻轻抬起头。
“这个结尾。”
“是你自己写的。”
天海轻轻点头。
“嗯。”
“因为你教过我。”
“你说，最后不要把旋律收得太满。”
“留一点空间。”
“让以后的人，可以继续唱下去。”
琴房外，有风轻轻吹过走廊。
窗帘微微晃动。
阳光落在琴键上，一半明亮，一半安静。
五十岚慢慢把乐谱放回文件袋。
她抬起头，看向天海。
“春假。”
“一起去琴房吧。”
“我想试试看，把这首歌配上钢琴。”
天海几乎没有思考。
立刻笑着点头。
“好。”
“不过这一次。”
“你弹。”
“我来唱。”
五十岚怔了一下。
她望着天海，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
去年夏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眼前这个女孩连站在人前说话都会紧张。
如今，却已经能够主动说出——
“我来唱。”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比任何时候都柔和。
“嗯。”
“这一次。”
“你唱。”
窗外，三月的风已经带着一点点春天的温度。
操场角落的樱花树仍然只有光秃秃的枝条。
可枝头最细的地方，已经悄悄鼓起了一粒粒小小的花芽。
冬天结束了。
而属于他们的新学期，也正慢慢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