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
沿着铺满花瓣的小路,又有两道熟悉的身影慢慢走了过来。
是五十岚诗织和神代葵。
两人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步调,不快也不慢。
偶尔有风吹过,她们脚边散落的樱花便轻轻扬起,又缓缓落回石板路上。
神代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和服。
颜色比新年参拜时更加沉静一些,袖口和下摆绣着暗银色的银杏叶纹样,不靠近几乎看不出来,只有阳光斜斜照下来时,那些纹路才会随着衣料轻轻泛起柔和的光泽。
肩上依旧挎着那只熟悉的画筒。
皮革背带已经因为长时间使用而变得柔软,画筒侧面还挂着一个小小的木质铅笔吊饰,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五十岚则穿着那件浅粉色和服。
正是新年参拜时穿过的那一件。
只是今天,她没有再搭配那时的发饰。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淡黄色的发带。
柔软的布料将长发轻轻束在脑后,颜色像刚刚盛开的迎春花,与满树樱花之间多了一点属于春天的暖意。
“早——”
白鸟挥着手大声打招呼。
神代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野餐垫旁,把肩上的画筒轻轻放在一旁。
随后抬起头。
安静地望向头顶那片盛开的樱花。
她没有急着拿笔。
只是慢慢移动目光。
从树梢,到枝干,再到阳光穿过花瓣后落下来的光影。
风吹过的时候,她甚至轻轻侧过头,看着花瓣飘落的轨迹。
像是在脑海里,先完成一幅画。
过了一会儿。
她才从画筒里拿出速写本。
翻到最新的一页。
铅笔轻轻落下之前,她轻声说道:
“光线比去年花火大会的时候更亮。”
她抬起眼。
望着眼前不断摇曳的花枝。
“樱花的粉色。”
“和烟火的粉色,不一样。”
白鸟好奇地探过脑袋。
“哪里不一样?”
神代停顿了一会儿。
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随着风轻轻晃动的花团上。
“烟火。”
“只有一瞬间。”
她伸出铅笔,在纸上轻轻勾出第一道线条。
“樱花。”
“颜色一直在变。”
“风吹的时候。”
“太阳出来的时候。”
“云挡住光的时候。”
“都会变。”
她说着,笔尖已经轻轻勾勒出树枝最外侧的一片花团。
那一点点淡粉色,此刻虽然还只是黑白线稿,却已经能够想象完成后的样子。
五十岚则轻轻跪坐在野餐垫的一角。
她动作很轻,生怕压皱铺好的垫子。
坐稳之后,她先把装着乐谱的文件夹从包里拿出来。
翻开。
纸页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她低头看着最上面的那份总谱。
手指轻轻停留在最后一页边缘。
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抬起头。
望向眼前那一整片盛开的樱花。
阳光透过花枝落在谱纸上。
纸页边缘,也被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这首曲子。”
她轻轻开口。
“原本叫《夏の痕》。”
天海坐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
因为歌词,就是后来才写进去的。
五十岚望着乐谱最后几小节。
声音轻柔。
“后来。”
“天海写了歌词。”
“结尾那一段。”
“是关于冬雪融化。”
她停顿了一下。
目光重新望向漫天樱花。
“现在。”
“樱花开了。”
她轻轻笑了笑。
“我觉得。”
“也许应该。”
“再加一个春天的小节。”
天海眨了眨眼。
“什么样的?”
五十岚轻轻摇头。
“还没想好。”
她低下头。
指尖轻轻拿起夹在乐谱里的铅笔。
随后,在最后一页空白的位置。
轻轻画下一个极小的高音谱号。
线条纤细。
像刚刚发芽的新枝。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记号,轻轻说道。
“不过。”
“今天。”
“应该能写出来。”
风又轻轻吹过。
几片花瓣缓缓落在谱纸边缘。
没有人伸手去拂。
像是春天自己,为那首还未完成的曲子,写下第一句注释。
又过了几分钟。
公园入口方向,再次传来脚步声。
白鸟抬起头。
立刻笑了起来。
“终于来了——!”
相良和朝比奈。
依旧是一起出现。
两人沿着住宅区方向慢慢走过来。
步伐几乎一致。
偶尔其中一个快半步,另一个也会很自然地调整回来。
像已经习惯了彼此的节奏。
相良今天穿着深蓝色运动外套。
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连帽衫。
肩上背着双肩包,手里提着便利店的购物袋。
朝比奈则穿着卡其色风衣。
正是去年花火大会那天穿过的那一件。
风衣随着脚步轻轻摆动。
她怀里抱着一本记分册。
不是棒球部正式比赛时使用的那一本。
而是她一直随身带着、记录大家日常的小册子。
风轻轻掀起风衣下摆。
去年,同样的位置。
她口袋里放着的是一把团扇。
而今天。
露出一点纸角的。
是一张折叠好的手写赏樱清单。
白鸟立刻站起身。
伸手指向他们。
“你们两个——”
“又是一起来的!”
相良把购物袋放到野餐垫旁。
一边蹲下来整理东西。
一边很自然地回答。
“两家门同时开的。”
他说得一本正经。
像是在陈述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朝比奈轻轻点头。
“同上。”
说完。
她忽然停顿了一下。
像是想起什么。
于是抬起头,看向身旁的相良。
认真补充了一句。
“这次。”
“是真的同上。”
“不是附和你。”
相良抬头看着她。
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
没有继续解释。
也没有打趣。
就像他们彼此都已经知道,对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朝比奈低下头。
重新翻开记分册。
很快找到提前写好的那一页。
标题只有两个字。
——「赏樱」。
她拿起笔。
在标题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下面已经整整齐齐写满记录。
「天气:晴。」
「樱花:满开。」
「参加者:九人。」
「便当:白鸟手制星星饭团三十七个。」
「饮料:星野和朝仓提供。」
她继续往下看。
最后一行写着:
「零食:相良提供。」
她停顿了一下。
铅笔轻轻落在纸面。
在“相良”后面。
慢慢添上几个字。
——「和我一起」。
于是最后一行变成了:
「零食:相良和我一起提供。」
她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再修改。
相良刚好整理完购物袋。
余光轻轻扫过记分册。
看见那几个新添上的字。
他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动作自然地从袋子里拿出那罐草莓味运动饮料。
轻轻放到朝比奈便当盒旁边。
没有刻意递过去。
也没有提醒。
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
朝比奈低头。
先看了一眼那罐草莓味饮料。
又慢慢低头,看向自己刚刚改好的那一行字。
她握着铅笔。
停留了一会儿。
最终。
没有再把那几个字擦掉。
只是轻轻合上记分册。
任由那罐草莓味运动饮料,安静地放在便当盒旁边。
春风轻轻吹过。
头顶樱花缓缓飘落。
一片花瓣落在饮料罐顶端。
没有人去碰。
也没有人说话。
只是静静停在那里,像春天替谁悄悄留下的一点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