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裙摆。
方才坐在野餐垫上分饭团时沾上的几片草屑,被她拍落下来,随着春风滚进草坪里。
她走到野餐垫中央。
双手习惯性地叉在腰间。
目光一点一点从眼前所有人身上扫过去。
像是在确认。
又像是在点名。
天海正蹲在朝仓身边,把装着热饮的便利店纸袋打开。
她小心翼翼地把一杯杯乌龙茶和热可可拿出来,按照大家平时喜欢的口味分过去。杯口仍带着温热的白雾,她每递出一杯,都会轻轻提醒一句:“小心烫。”
朝仓则顺手接过,再递给坐得稍远的人。
两人的动作自然得像已经配合过很多次。
另一边。
五十岚低着头。
乐谱平铺在膝盖上。
铅笔尖轻轻划过五线谱,一颗颗音符安静地落在纸面。
她偶尔停下来,抬头看看眼前的樱花,再低头添上一笔。
像是在把风吹过花枝时的声音,一点一点写进旋律里。
神代坐在树荫下。
速写本摊开。
铅笔沙沙地移动着。
她画画的时候始终很安静,甚至连翻页的动作都很轻。
偶尔一片花瓣落在纸面,她只是抬起手,把花瓣轻轻拨到旁边,继续画下去。
相良和朝比奈并肩坐着。
中间隔着不到半个手掌的距离。
相良手里拿着那罐还没打开的蓝色运动饮料。
指尖轻轻拨着易拉罐,让它缓缓转动。
蓝色包装在阳光下不断反射着细碎的光。
朝比奈低着头。
记分册放在腿上。
她握着铅笔,在“赏樱”那一页继续添着新的备注。
偶尔停下来思考一会儿。
再继续写。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却丝毫不觉得沉默尴尬。
收银台不在这里。
棒球部也不在这里。
只是这样并肩坐在樱花树下。
就已经足够自然。
而另一边。
星野坐在朝仓身旁。
膝盖上摊着一本薄薄的文库本。
书页已经翻开很久。
却迟迟没有往后翻。
因为他的目光,并不在书上。
一阵风吹来。
一片细小的樱花瓣轻轻飘落。
安静停在朝仓肩头。
朝仓没有察觉。
星野低头看见了。
他轻轻放下手里的书。
伸出手。
动作很轻。
指尖小心地捏住那片薄薄的花瓣。
没有碰到她的肩膀。
只是轻轻把花瓣拈起来。
随后摊开朝仓放在膝上的手。
把那片花瓣轻轻放进她掌心。
朝仓低下头。
安静地看着那片淡粉色花瓣。
过了几秒。
她轻轻笑了一下。
没有把它丢掉。
而是重新打开星野放在腿上的那本文库本。
翻到最前面的扉页。
将花瓣轻轻夹了进去。
动作认真得像是在保存一张不会再重来的车票。
书页缓缓合拢。
花瓣安静留在里面。
白鸟站在那里。
望着这一切。
忽然轻轻开口。
声音没有刚才宣布作战计划时那么响。
反而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去年花火大会的时候。”
她望向眼前这一片熟悉的斜坡。
风吹起她额前的短发。
“我们八个人。”
“坐在这里。”
大家都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听着。
白鸟慢慢笑了一下。
“那时候。”
“天海还没来。”
她转头望向天海。
天海捧着热可可,轻轻眨了眨眼。
“蓝川还在写白鸟的故事。”
蓝川低头笑了笑,没有否认。
“诗织的曲子。”
“还差最后一段。”
五十岚轻轻摸了摸乐谱最后一页。
“朝仓和星野。”
“手还没有牵在一起。”
朝仓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星野只是轻轻笑着,没有说话。
白鸟又转向另一边。
“相良和朝比奈。”
“还在说‘同上’。”
她停顿了一下。
忽然自己笑了出来。
“啊,不对。”
“你们现在也还在说。”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白鸟摆摆手。
“不过。”
“今年的‘同上’。”
“已经和去年不一样了。”
朝比奈轻轻抬起头。
“哪里不一样?”
白鸟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两人并肩坐着的样子。
笑容慢慢柔和下来。
“去年。”
“你的‘同上’。”
“是在相良后面说的。”
她顿了一下。
“今年。”
“是你自己想说的。”
风轻轻吹过。
朝比奈没有反驳。
她只是低下头。
慢慢把记分册合上。
放在膝盖。
随后伸出手。
拿起放在便当盒旁边那罐草莓味运动饮料。
指尖轻轻扣住拉环。
“咔哒。”
细小的一声。
拉环被打开。
她低头喝了一口。
草莓微甜的味道混着冰凉的气泡,在春日微暖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爽。
相良余光看见了。
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
也把自己那罐蓝色运动饮料打开。
同样轻轻喝了一口。
两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放下饮料。
动作同步得像练习过许多次。
却又谁都没有转头去看对方。
白鸟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低头。
默默把手里的酱油味饭团塞进嘴里。
认真嚼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咽下去。
嘴角,却一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天海坐在野餐垫边缘。
双手捧着热可可。
纸杯暖暖地贴着掌心。
她望着头顶不断飘落的樱花。
眼神安静。
像在认真听风吹过花枝的声音。
五十岚轻轻翻到乐谱最后一页。
空白的位置。
还留着早上画下的那个小小高音谱号。
她拿起铅笔。
慢慢画下一颗音符。
停顿片刻。
又画下第二颗。
两颗音符彼此相连。
旋律轻轻向上走了半音。
随后安静停住。
像一片花瓣,被风轻轻托起。
又稳稳落在枝头。
五十岚看着那两个音。
轻轻把乐谱递到天海面前。
“这是给你的。”
天海低头看去。
五十岚轻声说道。
“春天的版本。”
她用铅笔轻轻点了点那两个音。
“从你写的那句。”
“‘冬雪融化’开始。”
“往上走。”
她望向漫天樱花。
眼神温柔。
“雪化了以后。”
“不是空白。”
“是往上。”
天海久久望着那两个小小的音符。
像是要把它们牢牢记住。
过了很久。
她轻轻从口袋里拿出那本浅灰色速写本。
翻开新的一页。
在两个音符下面。
一笔一画认真写下:
「春の最初の二音。」
——春天的最初两个音。
写完之后。
她轻轻合上速写本。
重新放回口袋。
手指却已经放在膝盖上。
无声地。
轻轻敲着节奏。
一下。
一下。
正和五十岚当初在琴房里,耐心教她识谱时,一模一样。
神代也完成了今天第四张速写。
画面里的白鸟。
依旧站在所有人最前面。
双手叉腰。
背影挺得笔直。
和去年花火大会那张画,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
今年。
她手里拿着的。
不再是计划表。
而是一颗吃到一半的星星饭团。
神代低下头。
在画面最下方,慢慢写下一行字。
「二年目の春。彼女はまだ、みんなの前で手を振っている。」
——第二年的春天。
——她依然站在所有人的前面,挥舞着双手。
写完之后。
她轻轻翻到下一页。
重新抬头。
望向眼前这一片樱花。
今年的樱花。
和去年的樱花。
究竟哪里不同。
她说不上来。
也许花还是一样的花。
风还是一样的风。
可她知道。
有一件事已经改变。
去年。
这里只有八个人。
而今年。
天海也在这里。
于是。
春天变成了九个人共同拥有的春天。
白鸟把最后三个饭团分了出去。
蓝川一个。
相良一个。
星野一个。
三十七颗饭团。
不知不觉已经吃得只剩下一点散落的饭粒。
几个空空的乌龙茶罐,在野餐垫边轻轻滚了一圈,又停下来。
白鸟低头数了一遍。
忽然皱起眉。
“等等。”
她重新伸出手。
一边数。
一边小声念。
“一、二、三……”
数到最后。
她忽然笑了。
“啊。”
“九个人。”
她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这次。”
“没有把自己忘掉。”
大家都笑了起来。
笑声随着风,轻轻飘进满树樱花之间。
白鸟站起身。
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
随后慢慢走到斜坡边缘。
站在去年那个位置。
花瓣依旧不断飘落。
几片轻轻落在她短短的头发上。
她没有去拍。
只是转过身。
背后。
是一整片盛开的樱花。
眼前。
是东倒西歪坐在野餐垫上的大家。
她笑着说道。
“今年的樱花。”
“是九个人一起看的。”
朝仓轻轻把乌龙茶放到膝盖上。
抬起头。
静静望着站在斜坡边缘的白鸟。
去年花火大会的时候。
她也是站在那里。
身后是盛开的烟花。
笑着说:
“夏天结束了。”
“但秋天还会一起出来。”
后来。
秋天过去了。
冬天也过去了。
如今。
春天已经到了。
朝仓忽然发现。
白鸟每一次说这些话的时候。
都会站在同一个地方。
站在斜坡最前面。
让所有人都能看见她。
也看见她身后的天空。
去年。
那里盛开的是烟花。
今年。
那里飘落的是樱花。
以后。
也许还会有文化祭傍晚染红的晚霞。
修学旅行清晨的群山。
毕业典礼那一天缓缓飘扬的校旗。
还有很久很久以后。
更多他们现在还不知道的风景。
而白鸟。
大概还是会站在那里。
站在所有人的前面。
面对着大家。
背对着一个又一个,正在慢慢到来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