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
电车缓缓驶入涩谷站。
随着车门开启,晚高峰的人流像河水一样向站台两侧流动。广播一遍遍播报着列车信息,脚步声、交谈声、检票口的提示音交织在一起,把整座车站填满了属于东京傍晚的节奏。
星野和朝仓随着人流走出车站。
白天残留的暖意已经慢慢退去,四月夜晚微凉的风穿过高楼之间,轻轻掠过两人的制服衣摆。
道玄坂的霓虹灯正一盏接一盏亮起。
便利店门口的招牌最先亮起纯白的灯光,随后是咖啡店暖黄色的橱窗,再往上,是广告屏不断变换着鲜艳的画面。行人与车辆来来往往,街边餐厅的玻璃门不断开合,隐约飘出酱油、炭火和刚炸好的可乐饼香味。
离开热闹的主干道,拐进通往代代木的小巷。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狭窄的石阶两侧,民宅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光。路灯将柔和的橘黄色洒在一级一级石阶上,春夜的风吹动墙角刚长出的新叶,影子随着光线轻轻摇晃。
空气里还能闻到一点白天晒过石墙后残留的暖意。
熟悉的小巷尽头。
“书之庭”的灯,还亮着。
不是忘记关。
而是里面依旧有人。
透过大面积的玻璃窗,暖黄色的灯光像往常一样静静流淌出来,把门口一小片地面照得格外温暖。
白鸟正趴在长桌上。
整个人几乎伏在摊开的预算草案上,一只手握着自动铅笔,另一只手不停翻着记事本,眉头皱得紧紧的,时不时咬一下笔帽,又立刻低头继续写。
朝比奈坐在她旁边。
桌角摆着计算器和一叠打印好的预算表,她低着头,一边按着计算器,一边用红笔认真核对每一个数字,偶尔停下来,把算错的地方重新圈出来。
相良靠在书架旁。
手里握着一瓶已经喝了一半的运动饮料,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神情轻松地等着朝比奈忙完,再一起回家。
窗边的位置。
神代正安静坐在那里。
速写本放在膝盖上,铅笔在纸面轻轻滑动。
她画的不是窗外。
而是白鸟。
准确地说,是白鸟一边皱着眉、一边咬着笔帽苦恼预算数字时的侧脸。
铅笔轻轻移动,偶尔停顿片刻,再继续添上一两笔。
玻璃窗上映着屋内暖黄的灯,也映着每个人不同的身影。
星野站在门外,看着那些熟悉的剪影,脚步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隔着一层玻璃,书店里的笑声隐隐传出来,和门口轻轻摇晃的风铃一起,显得格外安静。
朝仓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她没有催促,只轻轻偏了偏头。
“……不进吗?”
星野收回目光。
嘴角浮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进去。”
他说。
手轻轻推开木门。
叮铃——
门上的风铃立刻发出熟悉而清脆的一声轻响。
几乎是同时。
趴在桌上的白鸟猛地抬起头。
“你们终于回来啦——!”
她像装了弹簧一样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手里的预算草案还没放下,人已经冲到了门口。
纸张随着动作哗啦啦晃动。
“快看快看!”
“文化祭今年一定要做更大的鬼屋!”
她把预算草案举到星野和朝仓面前,眼睛亮得发光。
“去年那个太小了,今年至少要升级三倍!”
神代头也没抬,一边继续画速写,一边平静地接了一句。
“背景可以画三层楼高的骷髅。”
“灯光做成会动的。”
她手里的铅笔没有停下,目光依旧落在速写本上,只凭记忆补着白鸟皱眉时嘴角微微鼓起的弧度。
“如果预算够的话,还可以在最后一间加透视背景。”
“预算不够。”
朝比奈几乎是在神代说完的同时回答。
她按下计算器最后一个数字,屏幕发出轻轻一声电子提示音。
少女扶了一下眼镜,把预算表翻到下一页,认真地用红笔在一栏数字旁边画了个圈。
“现在已经超了。”
“至少还要再砍掉一部分。”
白鸟立刻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
“诶——”
“不能砍背景啦!”
“鬼屋没有大骷髅怎么叫鬼屋!”
“可以砍别的。”
朝比奈平静地说。
“比如音响。”
“音响不能砍。”
相良把运动饮料从嘴边拿开,笑着举起一只手。
“真要砍的话,我去棒球部借。”
“他们练习用的扩音设备放仓库,平时闲着也是闲着。”
“真的?”
白鸟眼睛又亮了起来。
“真的。”
相良点点头。
“我去说一声就行。”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角落安静看书的蓝川慢慢抬起头。
她把书签轻轻夹进书页里,合上书,声音依旧和平时一样轻缓。
“音响的话。”
“读书会还有两支麦克风。”
“去年讲座用完之后一直放在储物柜里,没有人借。”
白鸟猛地一拍手。
“对哦!”
“蓝川最可靠了!”
蓝川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只重新翻开书,把目光落回纸页。
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直站在神代身后的天海微微侧开身体。
五十岚从她身后探出脑袋,眼里带着好奇。
“那个……”
“今年文化祭是哪一天?”
白鸟刚准备回答,朝仓已经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预算草案。
她低头快速翻了几页,目光扫过纸上的项目,又顺手翻开一直随身带着的记分册。
记分册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仓库清单。
她熟练地展开。
视线迅速浏览了一遍。
“去年鬼屋的大部分道具都还在。”
她轻轻说道。
“不用全部重做。”
白鸟立刻凑了过来。
“真的吗?”
“哪些还能用?”
朝仓把清单摊在桌上,指尖顺着一行行文字慢慢往下移动。
“黑布还能用。”
“警示牌也在。”
“假锁链保存得不错。”
“木门框没有坏。”
“骷髅模型去年已经重新上过漆。”
“还有地上的脚印贴纸、旧报纸、油灯外壳……这些都收在二号仓库。”
她一项一项指给白鸟看。
语气平静而自然。
像是在整理每天都会经过的书架一样,没有半点迟疑。
白鸟听得越来越认真。
一边点头,一边飞快在预算草案旁边写下修改。
“太好了!”
“这样能省好多钱!”
“朝仓最厉害了!”
朝仓只是轻轻笑了笑。
没有回答。
她把仓库清单重新折好,仔细夹回记分册最后一页,又顺手把记分册的边角压平,这才放回桌边。
另一边。
星野已经把书包放到平时的位置。
肩带轻轻搭在椅背上,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他走到桌旁。
那杯属于他的乌龙茶还放在那里。
茶水已经没有刚泡好时那么烫了,透明玻璃杯外侧凝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他拿起来,轻轻喝了一口。
微凉。
却还是熟悉的味道。
星野靠在收银台旁。
安静望着眼前这一屋子的人。
暖黄色的吊灯静静照亮整间书店。
空气里混着书页的纸香、茶香,还有木质书架经过岁月沉淀后的淡淡气息。
四月了。
他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
那时候,樱花刚刚盛开。
整间“书之庭”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站在书架前,安静整理一排排文库本。
另一个站在收银台后,微微低着头,对第一次见面的自己轻轻说道。
“我叫朝仓枫。”
“请多指教。”
短短一年。
同样的四月。
同样的一间书店。
却已经变得完全不同。
白鸟正趴在桌边,一边修改预算,一边和朝比奈争论鬼屋到底需不需要烟雾机。
朝比奈低头按着计算器,坚持把每一笔支出重新核算。
神代坐在窗边,继续画着速写,偶尔抬头看白鸟一眼,又低头添上几笔。
相良靠着书架,喝着运动饮料,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
蓝川坐在角落,重新翻开书页,静静阅读。
五十岚和天海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文化祭当天准备穿什么。
朝仓站在长桌旁,一边整理仓库清单,一边替白鸟补充遗漏的项目。
每个人都在做着不同的事情。
每个人的声音,都自然融进了这间小小书店的空气里。
没有谁刻意成为中心。
却又像一本书里缺一不可的章节。
星野低下头。
手轻轻放进口袋。
指尖碰到了那张旧旧的塑料书签。
他慢慢拿出来。
磨旧的边角依旧带着岁月留下的细小毛边。
正面的“書の庭”三个字,因为长时间使用,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
他轻轻把书签翻过来。
暖黄色灯光静静落在那行熟悉的字上。
朝仓用极细的黑色马克笔写下的字迹,没有一点模糊。
每一笔都安静而认真。
仿佛写下它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很多很多年以后,它依旧会留在这里的准备。
他望着那行字。
书店里的笑声、讨论声、翻书声、风铃轻轻晃动的声音,在耳边慢慢交织。
像春天一样温柔。
像这一年的时光一样安静。
书签背面,只写着一句话。
「从春天到春天。从今以后,每一年春天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