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某个带着浅浅暖意的周三。
放学铃声刚落下不久,校园里便响起桌椅挪动的声音。走廊上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运动社团已经开始集合,操场方向传来口哨声与球鞋摩擦地面的轻响。教学楼外,嫩绿的新叶被微风轻轻吹动,在夕阳还未完全西斜的阳光里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子。
这一天,星野悠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前往“书之庭”。
三天前,他就已经向西木店长请好了假。
理由很简单。
——有事要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星野甚至以为电话是不是断线了,只能听见书店里翻动纸页和风铃偶尔轻轻碰撞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西木店长才慢吞吞地开口。
“……批准了。”
紧接着,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你去年一年都没请过假呢。”
星野站在代代木车站外的人行道边,看着不断经过的人流,语气和平常没有太大区别。
“今年是二年级。”
他说。
“二年级该有请假的权利。”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秒。
随后传来西木店长轻轻笑了一声。
“行。”
啪的一声。
电话被挂断。
就在最后那一瞬间,星野还是隐约听见了店长像自言自语一样嘀咕了一句。
“……这小子,也会请假了。”
那句话随着忙音一起消失,却莫名让人觉得,比任何调侃都更像一句感慨。
——
二年C班的教室门口。
朝仓枫已经在那里等着。
比起去年,她和星野如今已经是同班同学,座位之间只隔着三张课桌。放学以后,不需要再像一年级那样,穿过整条走廊,到隔壁班门口寻找彼此。
窗外柔和的春风吹进走廊,把她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扬起。
她安静站在那里,一只手抱着书包,另一只手轻轻拉着肩带,没有催促,也没有探头往教室里面张望,只是耐心等着。
今天,她没有去书店值班。
不是调班。
而是白鸟主动替了她。
中午休息时,白鸟一边挥着手里的预算表,一边理直气壮宣布。
“反正今天我要留学校跟朝比奈讨论文化祭预算,顺便把书店的班也替你值了。”
朝仓眨了眨眼。
“顺便是什么意思?”
“顺便就是顺便啊。”
白鸟回答得飞快。
朝仓望着她。
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就在那句话说完以后,白鸟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立刻转过身去,拿起黑板擦开始拼命擦已经很干净的黑板。
动作快得有些刻意。
她耳后的皮肤,也悄悄浮起一层浅浅的红色。
朝仓只是安静看了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低下头,把笑意藏进了眼角。
——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几个值日生提着垃圾袋离开时,星野终于背起书包走了出来。
“走吧。”
他说。
朝仓跟了上去。
“去哪?”
星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大窗落下来,在他的肩膀和制服衣领上洒下一层淡淡的金色。
“到了就知道了。”
朝仓轻轻点头。
“嗯。”
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和往常一样,默默跟在他的身边。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穿过校园。
校门外已经聚满了准备回家的学生,便利店门口排着买冰淇淋的人,路边的樱花虽然已经过了盛放的时候,枝头仍残留着零星几片花瓣,偶尔随着风缓缓飘落。
他们沿着熟悉的人行道走向涩谷站。
一路上,没有谁刻意寻找话题。
只是鞋底踩过地砖的声音,自然而然混进了傍晚城市逐渐热闹起来的节奏里。
——
从涩谷站搭上前往神田方向的电车。
不是下班高峰。
车厢里还有不少空位。
四月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车窗,在浅灰色的地板上拉出一块又一块不断移动的光影。
广播报站的声音柔和而平缓。
偶尔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空气里带着一点电车特有的金属气味,混杂着刚刚洗净制服布料的淡淡洗衣液香气。
星野没有坐下。
他站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握着吊环,另一只手随意插在口袋里。
列车启动时,身体随着轻微惯性晃了一下,又很快重新站稳。
朝仓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电车驶过高架区时,阳光不断掠过窗框,在他们肩膀之间来回移动。
过了一会儿。
朝仓忽然轻轻开口。
“昨天晚上。”
她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建筑。
“你问西木店长,御茶水附近有没有安静一点的地方。”
星野转头看向她。
朝仓继续说道。
“我在收银台听到了。”
她微微弯了弯眼睛。
“店长在里面接电话,你在外面打电话。”
“所以,两边我都听见了。”
星野笑了一下。
“那你猜到了?”
朝仓轻轻摇头。
“猜到一半。”
她望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
“御茶水是书店街。”
“我原本以为,你要去找旧书。”
“今天不去书店。”
星野说。
话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列车恰好驶过一片开阔的河岸,大片阳光映进车厢,他慢慢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到朝仓的眼睛里。
那一瞬间,周围所有细小的声音都仿佛安静了几分。
“今天。”
他说。
“是从你第一次叫我‘前辈’开始。”
“正好一年。”
朝仓握着吊环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些。
她没有回答。
只是低下头。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眼泪。
只是忽然被一句话轻轻触碰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先笑,还是先开口。
星野记得这个表情。
去年花火大会。
野餐垫上。
当他把那枚结守轻轻放进她掌心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低着头,安静得像一阵晚风。
——
御茶水站。
列车缓缓停下。
两个人随着人流走出圣桥口。
春天的空气比涩谷安静许多。
沿着神田川慢慢向前走,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波纹,对岸办公楼的玻璃反射着温和的光。
风吹过河面,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
再往前走不远。
那座横跨铁道上方的深红色桥梁,静静出现在视野之中。
圣桥。
桥身并不长。
石板路已经被来往行人的脚步磨得圆润,两侧暗红色铁栏杆留下岁月侵蚀的锈迹,在春日下午的阳光照耀下,呈现出一种温暖而沉静的红褐色。
桥下,是东京最繁忙的铁路交汇点之一。
几条轨道彼此交错延伸。
来自不同方向的列车不断驶来,又不断远去。
星野缓缓走上桥面。
最后停在栏杆前。
朝仓站到他的身边。
两个人一起望向桥下。
就在这时,一列黄色的中央线快速列车呼啸而过。
阳光掠过车身橙黄色的线条,只闪烁了一瞬,便钻进远处高架桥投下的阴影里。
几秒之后。
另一侧。
银色的总武线列车缓缓驶来。
它与中央线在桥下交汇,并肩前行。
两列车保持着相同的速度,像两条原本互不相同的人生轨迹,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相遇,然后静静同行。
大约十秒之后。
轨道再次分开。
列车也驶向各自不同的方向。
桥上重新恢复安静。
只有风轻轻吹动两人的制服衣角。
星野望着桥下。
声音很轻。
“去年四月。”
“你第一次在书店叫我‘前辈’。”
“那时候,我只觉得你是新来的后辈。”
“学东西很快。”
“不太会跟陌生人说话。”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桥下。
仿佛那些画面,都随着电车一起慢慢驶了回来。
“后来。”
“你问我以后想做什么。”
“我说。”
“想开一家书店。”
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回答我。”
“那我去帮你整理书架。”
朝仓慢慢把手放到桥栏杆上。
指尖轻轻划过粗糙的锈迹。
冰凉的触感停留在皮肤上。
“那时候。”
她轻轻笑了笑。
“你刚说完。”
“我就接了那句话。”
“说出口以后,我自己还有一点后悔。”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是不是太快了。”
“毕竟,那时候我们认识还没多久。”
“不会。”
星野轻轻摇头。
“你说完以后。”
“我一直在想。”
他转过头,看向她。
“这个人刚刚说的是——‘我得去’。”
“不是‘我想去’。”
“也不是‘我可以去’。”
“是‘我得去’。”
“像已经决定好了。”
“只是通知我一声。”
朝仓静静听着。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把手收回来,放进大衣口袋。
“因为。”
她说。
“早就决定好了。”
“不是哲学之道的时候。”
“比那更早。”
她望着远处缓缓流动的河水。
声音很轻。
“代代木旧公寓那天。”
“你送书给我。”
“说,从春天走到秋天。”
“后来花火大会。”
“你把结守交给我。”
“又说——春から秋まで。”
她停顿了一会儿。
风吹乱了额前几缕头发。
她轻轻把头发别到耳后。
“我在京都送你的御守背面。”
“写的是——春から冬へ。”
“我们一直都在写季节。”
她低头,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轻轻放进星野掌心。
“所以。”
“我想写一句。”
“不在季节里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