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房的门虚掩着。
午休已经接近尾声,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远处传来学生交谈的声音,夹杂着教室门开合的轻响,有人抱着课本匆匆跑过,也有人慢悠悠地边走边聊天。窗外初夏的风穿过半开的窗户,把走廊尽头悬挂的校训旗吹得轻轻晃动,连空气里都带着午后特有的暖意。
琴房里却依旧安静。
阳光斜斜落在黑色钢琴上,琴盖映着窗框与树影,像一面被微风吹皱的湖水。
五十岚诗织安静地坐在琴凳上。
她的背挺得很直,却没有平日练琴时那种刻意维持的端正。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之间,缓缓移动着,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流淌出来的旋律不是《夏の痕》。
而是一段更加缓慢,也更加温柔的旋律。
没有炫技,没有复杂的和声,只是几个简单的音,一个接着一个,在安静的琴房里缓缓铺展开来,像午后的阳光落进水面,又慢慢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天海一歌站在钢琴旁。
她抱着乐谱,低着头,用削得尖尖的铅笔,在第四段结尾的位置轻轻添上一个音符。
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钢琴声轻轻交织在一起。
她写完之后,轻轻吹了一下纸上的铅笔屑,抬起头。
下一秒,她的动作微微停住。
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鸟琉璃扶着门框,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几缕浅色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贴在额角。
她眼尾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红,泪痕没有完全擦干,却已经没有眼泪继续落下。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望着钢琴前的人。
琴声,也在这一刻停了下来。
五十岚的手指停留在最后一个白键上,没有继续落下。
空气重新恢复安静。
天海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停留了一瞬。
她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默默把乐谱放到琴盖上,轻轻合上铅笔,朝白鸟轻轻点了点头,又望向五十岚。
随后,她放轻脚步走出了琴房。
门被她缓缓带上。
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只留下最后一条细细的门缝。
天海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离开。
隔着门,她静静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里面已经恢复平静。
随后,她才抱着乐谱,朝二年C班的方向慢慢走去。
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
琴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钢琴前仍旧残留着最后一个音消散后的余韵。
五十岚的手依旧放在琴键上。
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望着眼前那一排黑白琴键,沉默了很久。
终于,她缓缓抬起视线。
望向门口。
望向白鸟。
她看着那双还有些泛红的眼睛,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空气。
“你刚才哭过?”
白鸟轻轻吸了一口气,靠在门框上。
她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一点鼻音,也带着一点刚刚哭过后的疲惫。
“……嗯。”
她停顿了一下。
“在屋顶和星野说了会儿话,然后哭了。”
她抬起眼睛。
“我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
声音越来越轻。
“今天是第一次。”
五十岚静静看着她。
“他说了什么?”
白鸟沉默了几秒。
她望着钢琴,望着琴盖上摊开的那份乐谱。
轻轻开口。
“他说——”
“你去年说,从来没有人专门为你写过曲子。”
她轻轻笑了一下。
“现在,有人写了。”
话音落下。
五十岚放在琴键上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指尖不经意擦过白键。
一个极轻、极轻的音响了起来。
像水面最后荡开的涟漪。
很快,又重新归于安静。
五十岚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沉默了很久。
才轻轻摇头。
“那不是专门写的。”
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回忆。
“那首曲子,一开始只是我在京都随便哼出来的。”
她慢慢抬起目光,视线却像越过了琴房,看向很远的地方。
“看到枫叶的时候,想到几个音。”
“在圆山公园的时候,又想到几个音。”
“后来回到琴房,一遍一遍改,又想到几个音。”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安静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是后来我才发现。”
她望着白鸟。
那双平日总是安静注视琴键的眼睛,此刻没有闪躲。
“每一个音。”
“都是你。”
空气安静下来。
窗外树叶轻轻摇晃。
阳光落在她们之间。
五十岚继续说道。
“四月那天。”
“走廊上,你跟我说了那句话。”
“我没有回答。”
她轻轻低下头。
“可是那天晚上,我回家以后,没有练肖邦。”
“我坐在钢琴前。”
“弹的是自己随便写的一段旋律。”
“很短。”
“只有几个小节。”
她轻轻伸出手,指尖落在钢琴边缘,像是在重新触碰那一天留下来的记忆。
“后来。”
“那几个小节。”
“慢慢变成了这首曲子。”
她望着白鸟。
声音轻得像耳语。
“第一个音。”
“就是你说——”
“『你不用那么着急。』”
她轻轻闭了一下眼。
“你的声音。”
“就是那个音。”
“所以。”
“我把它写进去了。”
白鸟站在原地。
她没有动。
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指尖轻轻蜷起,又慢慢松开。
像是在压抑什么。
又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
五十岚缓缓站了起来。
琴凳轻轻向后退了一点。
她一步一步走到白鸟面前。
距离越来越近。
近到能够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她轻轻开口。
“你知道。”
“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告诉别人,我喜欢弹琴吗。”
白鸟轻轻摇头。
五十岚笑得很浅。
“因为妈妈把我的时间安排得很满。”
“练琴。”
“考级。”
“比赛。”
“演出。”
“每一分钟都算好了。”
“后来。”
“弹琴慢慢变成了一件必须做到完美的事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因为练琴而起过薄茧的手。
“我开始觉得累。”
“也开始不想弹了。”
她重新抬起眼睛。
声音很轻。
“四月那一天。”
“你在走廊上。”
“对我说了一句话。”
“你说——”
“『你不用那么着急。』”
她停顿了一会儿。
嘴角慢慢扬起一点点弧度。
“那是第一次。”
“有人告诉我。”
“不用那么着急。”
“不用急着做到完美。”
“不用急着回应所有人的期待。”
“不用急着长大。”
窗外,一阵风吹过。
树影轻轻晃动。
她继续说道。
“后来。”
“你在群里说。”
“『我们要成为朋友。所有人一起。』”
她轻轻笑了。
“然后。”
“真的变成了这样。”
“每一个被你拉过来的人。”
“其实都欠你一句话。”
她缓缓数着。
“悠欠你一句,谢谢你把他拉进群。”
“朝仓欠你一句,谢谢你邀请她一起去唱K。”
“朝比奈欠你一句,谢谢你那天在走廊轻轻推了她一把。”
“一歌欠你一句,谢谢你问她饿不饿。”
她停顿了一下。
目光柔软下来。
“大家都有自己的方式。”
“朝仓是收留。”
“相良是运动饮料。”
“朝比奈是清单。”
“葵是速写。”
“透是便签本。”
“一歌是歌词。”
她轻轻伸出手。
没有握住整只手。
只是像去年冬天那样。
轻轻握住了白鸟的一根手指。
留出了随时可以抽回去的距离。
温柔得几乎没有一点强迫。
她轻轻说道。
“而我。”
“是旋律。”
她慢慢收紧指尖。
力度很轻。
却坚定。
“每一个被你拉近的人。”
“都在用自己的方式。”
“把一句话还给你。”
“我也欠你一句。”
她望着白鸟。
眼睛没有躲闪。
“四月开始。”
“到现在。”
“正好一年。”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声音温柔而清晰。
“琉璃。”
“我喜欢你。”
白鸟怔住了。
她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眼眶一点一点湿润起来。
泪水慢慢漫上眼底,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样。
不知道过去多久。
她终于轻轻张开嘴。
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我也喜欢你。”
她笑着,却带着浓浓的鼻音。
“从去年四月开始。”
“一直都是。”
“可是我一直不敢说。”
她低下头。
轻轻笑了一下。
“我怕说出来以后。”
“诗织会觉得困扰。”
“怕你只是把我当成很重要的朋友。”
“怕……”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怕你根本没有这样的想法。”
“我有。”
回答来得很快。
没有任何犹豫。
五十岚轻轻握紧她的手指。
目光安静而坚定。
“而且。”
她轻轻笑了。
“比你更早。”
白鸟望着她。
随后,也慢慢笑了起来。
不是平时那个像太阳一样灿烂的笑容。
而是一个很轻、很安静的笑。
像春天最后一片樱花落在水面。
温柔得几乎没有声音。
五十岚轻轻把她的手翻过来。
掌心朝上。
她转身,从琴盖上拿起那支铅笔。
低下头。
认真地在她掌心画了一个小小的四分音符。
不是写。
而是一笔一笔慢慢画出来。
圆圆的符头被轻轻涂成实心。
线条有一点歪。
却格外认真。
画完以后,她放下铅笔。
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音符。
“刚才那首曲子的第一个音。”
她轻轻笑着。
“就是你的声音。”
“以后。”
“每写一首曲子。”
“第一个音。”
“都用你的声音。”
白鸟慢慢合拢掌心。
像捧住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
把那个小小的音符轻轻握住。
她抬起头。
眼睛弯了起来。
“那你欠我的那句话。”
“还完了吗?”
五十岚望着她。
轻轻点头。
“还完了。”
她顿了一下。
目光重新落到钢琴上。
“不过。”
“旋律。”
“还可以一直写下去。”
就在这时。
校园广播响起。
午休结束的铃声缓缓回荡在整栋教学楼。
清脆的钟声穿过打开的窗户,落进安静的琴房。
五十岚轻轻松开白鸟的手。
走回钢琴前。
她伸手,缓缓合上琴盖。
黑色琴盖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像为这一段旋律画下了休止符。
白鸟仍站在原地。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
那个铅笔画出来的小小音符已经因为掌心的温度,边缘变得有些模糊。
她小心地用另一只手的拇指轻轻按了一下。
动作轻得像怕它会消失。
随后。
她把那只手轻轻放进口袋。
像把它藏进了心里。
五十岚背起书包。
回头望向她。
“晚上书店见。”
白鸟点点头。
笑着回答。
“嗯。”
“晚上见。”
就在五十岚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
白鸟忽然快走了半步。
伸出手。
极快地握了一下她的手。
只是一下。
很轻。
下一秒便松开。
五十岚微微一怔。
随即也轻轻笑了。
什么都没有说。
白鸟推开琴房的门。
门外,午后的阳光正穿过长长的走廊,把木地板映得一片明亮。
和去年四月,她第一次推开音乐教室大门的时候一样。
一样温暖。
一样耀眼。
只是那时候,她一个人走进去。
而这一次。
她和另一个人,一起走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