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一周,涩谷已经有了盛夏的预感。
放学后的操场被夕阳晒得微微发白,金属球棒击中白球的清脆声,从下午四点一直持续到傍晚六点半。空气里混着青草、红土和汗水的味道,白色球衣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起伏的肩线。
涩谷高中棒球部的夏季集训,正式开始了。
相良瑞也依旧是全队第一个到球场、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和去年一样。
休息区旁边,朝比奈月美站在长椅前,左手托着记分册,右手握着秒表。
今天训练,她没有戴那副平时几乎不离身的平光眼镜。
汗水会让镜框不断往下滑,所以她换成了隐形眼镜。少了镜框的遮挡,那双颜色偏深的眼睛显得比平时更清亮,迎着夕阳时,隐约透出一层很浅的琥珀色。
相良投完最后一组球走过来时,她正低着头记录今天的数据,嘴里无声地重复着数字。
“今天最快球速比昨天快了零点三公里。”
她按下秒表归零键,抬起头。
“不过变化球控制下降了。”
“第七局开始曲球整体偏高,第九局伸卡球落点偏右。”
她停顿了一下。
“昨天几点睡的?”
相良把毛巾搭在头上,声音隔着毛巾传出来,有些发闷。
“十一点半。”
“不是熬夜。”
“只是睡不着。”
“紧张?”
“……不是。”
相良沉默了一会儿。
“是在想一些事情。”
朝比奈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把秒表放进口袋,从背包侧袋拿出一瓶运动饮料递过去。
瓶盖已经提前拧松了。
和过去一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相良接过去,仰起头喝了几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训练后的燥热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瓶盖。
上面那个用黑色记号笔写下的「4」,已经因为长时间摩擦有一点褪色,却依旧清晰。
他轻轻笑了一下。
“月美。”
朝比奈写字的动作停住了一瞬。
这个称呼,他从小学一直叫到现在。
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叫出口,都比以前慢一点,也轻一点,像是名字后面还藏着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什么?”
“今年夏季大赛。”
相良望着操场另一边正在收拾球具的队友。
“如果真的进前四的话——”
“打进以后再说。”
朝比奈合上记分册。
声音依旧和平时一样平静。
“现在要想的是明天。”
“明天训练重点是变化球控制。”
她重新翻开夹在记分册里的训练计划。
横轴是日期。
纵轴是训练项目。
每一栏后面都留着一个小小的空格,等待训练结束以后打勾。
“曲球第七局开始偏高,大概率是体力下降导致出手角度改变。”
“明天前五局练体力分配。”
“后两局练变化球精度。”
“投球数量控制在九十五球以内。”
“结束以后拉伸十五分钟。”
“还有——”
她翻了一页。
“晚上十一点以前睡觉。”
相良看着那张熟悉的训练表。
和去年四月她刚成为经理时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每一页备注栏最后,总会多出一句很小很轻的字。
「今日も、隣で。」
今天也在旁边。
相良看了很久。
才轻轻点头。
“知道了。”
“明天前五局体力。”
“后两局变化球。”
“九十五球以内。”
“十一点睡觉。”
朝比奈望着他。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全部记住了。”
“因为是你说的。”
相良回答得很自然。
朝比奈没有说话。
只是重新低下头。
在今天的训练记录后面写下一行新的备注。
瑞也、自発的に復唱。訓練内容の記憶、良好。明日も継続。
她写完以后停顿了一下。
又低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运动饮料。
刚才,相良只拧了一次瓶盖。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行。
本日、蓋の開閉一回。
写到这里,她的笔尖停住。
过了两秒。
她没有继续写“紧张度低”。
而是在最后轻轻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圆圈。
然后默默把记分册合上。
夕阳一点一点沉到校舍后面。
操场边缘的路灯陆续亮起。
两个身影沿着红土跑道慢慢朝校门走去。
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长得几乎快要重叠。
却始终保持着一个拳头不到的距离。
⸻
与此同时。
代代木,“书之庭”。
五月的傍晚已经带上了初夏的温度,西木店长提前把储藏室里的电风扇搬了出来,放在长桌旁边。老旧的扇叶缓缓转动,发出低低的嗡鸣,把纸张轻轻吹得翻起一个角。
长桌上铺满了乐谱、歌词和计划表。
五十岚诗织坐在钢琴前,天海一歌坐在她身旁,两个人正反复修改第二首歌的编曲。
《夏の痕》之后,她们终于开始写新的作品。
歌名还没有决定。
但主题已经确定了。
——夏天的声音。
不是蝉鸣,不是风铃,也不是烟花。
而是那些只有真正生活在那个夏天里,才会注意到的声音。
自动贩卖机吐出饮料时,铝罐碰撞的清脆回响。
棒球棍击中白球的一瞬间,那道干净利落的爆裂声。
书店木门被轻轻推开时,门框上风铃发出的那一声细小铃响。
还有翻书时纸页摩擦的声音。
以及钢琴踏板轻轻落下时,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天海低头看着歌词本,铅笔轻轻敲着纸页。
“第二段……我想加一个词。”
五十岚停下弹奏,转头望向她。
“什么词?”
“『また』。”
又一次。
再次。
她轻轻笑了一下。
“去年十二月第一次推开书店门的时候,我是因为外面下雨,才躲进来的。”
“今年五月,我又推开了同一扇门。”
“风铃响起的声音,和去年一模一样。”
“可是感觉完全不同。”
她低头,在歌词本空白处轻轻写下那个词。
——また。
五十岚安静看着那一页。
随后重新把双手放回琴键。
E小调缓缓流动。
旋律顺着副歌结束的位置,自然而然转进G大调。
这一次,没有任何停顿。
她弹完最后一个和弦,把手轻轻放下。
“放第二段开头吧。”
“嗯?”
“『また』。”
五十岚看着她,声音很轻。
“从这里开始,刚刚好。”
天海望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嗯。”
她把那个词轻轻圈了起来。
像把这一年的重逢,也一起圈进了歌词里。
五十岚站起身去拿放在琴盖上的橡皮。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
看了天海一眼。
嘴角轻轻扬起一点点。
不是明显的笑容。
只是一个安静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和去年春天,她第一次在琴房完整弹完《夏の痕》时,一模一样。
⸻
长桌另一侧。
白鸟琉璃整个人趴在计划表上。
她已经把夏季大赛赛程研究了整整半个小时。
第一轮。
七月第一个星期六。
对手——都立青山高中。
她一边查资料,一边飞快地在计划表上做着笔记。
「去年都大会第二轮淘汰。」
「王牌投手,左投。」
「打线前三棒上垒率高。」
她停顿了一下。
咬着笔帽认真思考。
随后又写下一行。
「瑞也,对左投特别强。」
刚写完。
她忽然愣了一下。
因为自己写的是——
「瑞也」。
不是「相良」。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
然后笑了一下,没有改。
就在这时,朝仓抱着一摞新到店的杂志,从她身后经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计划表。
“开始叫名字了?”
白鸟眨眨眼。
“嗯!”
她回答得理直气壮。
“是瑞也自己说的。”
“他说一直叫『相良』,总觉得像是在叫别人。”
“明明这里只有一个相良。”
说完,她自己忍不住笑了。
“其实……”
“也是被月美影响的。”
“她每天『瑞也』『瑞也』地叫,我听着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改过来了。”
朝仓把杂志放到长桌上,在她旁边坐下。
“月美从出生就在这么叫。”
“你认识他才一年。”
“一年已经很久了。”
白鸟撑着下巴,笑得理所当然。
“而且以后还有很多很多年啊。”
说着,她又把计划表翻到下一页。
“对了,枫。”
“今年夏季大赛,你一定要来现场。”
“去年没赶上,今年不能缺席。”
她举起计划表,眼睛亮晶晶的。
“今年瑞也一定会进前四。”
“诗织还说,她准备写一段新的应援旋律。”
“不是一歌的新歌。”
“是专门为了比赛写的一段音乐。”
朝仓有些意外。
“她知道相良喜欢什么风格吗?”
白鸟摇摇头。
“不知道。”
“她说,不需要知道。”
“写出来就好了。”
“如果他听见了,那就是写给他的。”
“如果没有听见,也没关系。”
她停顿了一下。
轻轻笑了笑。
“她说——”
“应援曲,从来不是为了让谁听见。”
“而是为了让谁赢。”
说完以后。
白鸟自己安静下来。
朝仓望着她,眼里带着淡淡笑意。
“这不是奇怪。”
“只是诗织表达心意的方式。”
“她用旋律。”
“你用计划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
白鸟怔了一下。
随后轻轻点头。
风扇仍旧缓缓转着。
长桌上的纸页轻轻起伏。
初夏的风从敞开的木门吹进来,门上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像是在替这个即将开始的夏天,提前写下第一句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