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娜莉丝的房间比孤儿院其他地方干净太多了。
不是说有多奢侈，就是那种质朴的干净。靠墙一张单人床，角落一张书桌，桌上摆了一排日用品，光看摆放方式就知道主人是个抠细节的人。
值得一提的是，康娜莉丝的房间里飘着淡淡的不知名花香味，甜意很浅，令我有些许倦意。
我坐在那张书桌前，把炼金釜、素材、工具一样样铺开，背后传来康娜莉丝关门出去的脚步声。
巡查去了。换句话说，是去为我放风了。
这合作关系，比我预想的顺畅。
但顺畅不代表安全，我知道。
上次的药膏是用松脂做的，松脂有毒，外敷没问题，口服就是找死。康娜莉丝特地强调要能服用的药，说这样更便利。至于要拿去干什么她没说明，我也不敢过问，问了她也不会如实回答，还只会徒增麻烦。
所以配方要重头来。
药性核心还是后院那种草，没得换，唯一经过验证的有效成分。
运输介质从松脂换成水，水进入血液循环，能把药效带到全身。
至于替换松脂的东西嘛——我让康娜莉丝带来了厨房的蜂蜜。蜂蜜甜，既能掩盖草药的苦，而且本身有防腐性，算是天然的稳定剂。
虽然不想承认，不过有大人罩着真特么爽。
康娜莉丝房间里没有火炉，没有蜡烛可以用来生火，唯一的照明是桌上的油灯。直接用油灯烧石釜的话，火力不够，而且会把房间搞得全是油烟。
“这个能用吗？”
我指着桌面上一块巴掌大的布垫。凑近了看，是一块绣了某种图案的方巾，边缘被烧焦了一小角。图案不是普通的花纹，更像是用某种特殊颜料画上去的符纹。
我把石釜放在方巾上，试着用手指碰了一下符纹的边缘，阵纹亮起，但只在符纹的线条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红光。石釜底部传来温热的触感，不算烫，但足够加热。
真是便利呢。如果可行的话我想多要几张抱着睡觉。
就差最后一步了。
我轻车熟路地拿起那把石刀，在自己还没完全愈合的食指上重新划开一道口子，一滴殷红的鲜血落入石釜中心。
就在这一瞬间——
原本因为受热而微微泛红的石釜，其外壁上那些我完全看不懂的古代铭文，突然像活了过来一样，爆发出了一阵万分刺眼的暗红色光芒。
“卧槽？这什么动静？炸炉了？！”
一股黑烟从锅里喷出，伴随着的还有一个人的声音。
“桀桀桀——！！！”
我下意识把石刀横在面前。刀尖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手肘微曲，重心压低。
黑烟继续翻滚，笑声在里面膨胀，带着某种憋了几千年终于能喘气的畅快淋漓。
“颤抖吧！愚蠢的凡人！伟大的初代魔王首席炼金术士——迪奥斯大人！于此刻降临——于此刻重临现世——噗咳！”
你先别重临，先把烟呛完。
烟雾散去。
悬浮在石釜上方的，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软趴趴得如同史莱姆一样的……毛球。
这颗黑乎乎的毛球背后，还极度敷衍地长着一对迷你到几乎看不见的蝙蝠小翅膀。翅膀扇了两下，没飞起来，反而把自己带翻了个跟头，滚到了石釜旁边。
“……”
礼貌的沉默，震耳欲聋。
“喂，女人！你那是什么眼神？被本大爷这伟大的身姿吓傻了吗？！还不快点跪下来亲吻本大爷的脚趾……算了，亲吻本大爷的翅膀吧！”
“迪奥斯？”
“正是本大爷！怎么，被本大爷的威名震慑到了？你的反应很正常，毕竟站在你面前的可是曾经令大陆闻风丧胆的——你在干什么？”
我把石刀放下了。不是因为放松警惕。是因为一个自称“魔王首席炼金术士”的家伙，发音是“迪奥斯”。
“*丝。”
“你说什么？！”
“不是，那个发音，在另一种语言里——”
“不许说！本大爷不准你说！你脑子里想的本大爷已经听见了！”
“你能听见我脑子里在想什么？”
“废话！你的血把本大爷唤醒的！你以为炼金术的最高杰作是什么？就是本大爷！赤契炼金术最巅峰的成就，将灵魂封印在铭文中，以血为契，化身为永恒的智囊……等等，你刚才是不是在想‘这只球好软好想捏’？”
“没有。”
“你有！！”
他扇着翅膀想飞走，但只飞起来大概五厘米高就被我一把捞住。掌心包裹住他的瞬间，触感和预想的差不多，像是捏住了一团被太阳晒过的棉花糖，软乎乎的，带着一点微弱的温度。
“放！开！松手！！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嗯嗯嗯嗯嗯！！至少也得让巨○的人类雌性来摸我才行啊，嘿嘿……啊啊啊——！！疼疼疼！！！翅膀要掉了！”
喂，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很失礼的话。
再捏一下。手感真好。
“喵的！别揉了！本大爷要吐了！”
我松开手，他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石釜旁边，翅膀扑腾了半天才重新立起来。
“听好了！本大爷可是最伟大的炼金术士！看在你用鲜血唤醒了本大爷的份上，想要学习炼金术吗？简单！去献祭三个纯洁少女的灵魂，再加上巨龙的粪便，先喂饱本大爷，本大爷就勉为其难地教你一点皮毛……”
献祭少女？巨龙粪便？你怎么不去呀屎？哈啊，原来你就是要呀屎啊，口味真独特。
“巨龙的粪便，这附近几百里之内有巨龙吗？”
“……没有。”
“纯洁少女呢。”
“那孤儿院应该——”
“这里归教会管。你想让我在教会眼皮底下献祭孤儿？”
“本大爷只是提出传统方案，没说一定要执行。”
“那你还有非主流的方案吗？”
“……先给点能吃的。”
“一开始这么说不就好了。”
我翻了个白眼，直接从我的工具袋里摸出了一个用树叶包裹的东西。那是白天我在河滩上做琉璃藻鱼羹冻时，特意留下来当夜宵的残羹冷炙。
“吃的。要不要？”
“本大爷不需要凡俗的食物——”
“呜咕！”我毫不留情地把鱼羹冻一把塞进了迪奥斯的嘴里。
“这、这这这这……这是什么味道？！鱼的鲜甜与寒冰的清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这种丝滑的口感，简直比魔王大人用处子之血酿造的葡萄酒还要美味一万倍！”
他一边狼吞虎咽地把剩下的鱼羹冻吞下去，一边发出了没出息的吧唧嘴声。
“……再来一块。”
“没有了。”
“你竟敢——”
“你不是不需要凡俗的食物吗？难不成巨龙的粑粑比这好吃？”
他的翅膀抖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用背部对着我。
“本大爷只是饿了，不是觉得好吃。”
“行了，快告诉我，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不存在炼金术吗？”
“你听谁说的？”
“修女大人，书本，还有所有没见过他的人。”
“喵的，还不是因为几百年前教会那帮神棍！他们害怕魔王大人利用炼金术动摇自己的统治地位，在魔王大人陨落后，满世界地烧毁炼金工房，把我们所有的炼金术士打成异端，甚至抹除了历史上关于炼金术的一切记载！”
所以炼金术不是从未存在。是存在过，然后被抹掉的。
这么说来，我现在的情况很不妙啊……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不是人吧，也不是普通的魔物，妖精也没你这么磕碜。”
“本大爷是使魔，怎能与那些相比？我的契约绑定在魔王大人的血脉上，但她没有后代。所以本大爷沉睡了这么久，直到你的血刚好和本大爷的铭文产生共鸣。”
“我的血有什么特别的？”
“你不知道？你体内有暗属性的魔力。很淡，没有觉醒，但他的属性是纯正的暗元素，和魔王大人一样的属性。”
暗属性。
黑发黑瞳，加上现在有个前任魔王的手下告诉我，我的属性和魔王一样。
这算什么，迟来的角色属性面板吗，我宁愿不要。
“桥豆麻袋！我还没有经过教会的洗礼仪式，怎么就觉醒了？”
“所以你自己也不知道，有意思。洗礼仪式不过是教会用来筛选魔法师的测试，本质上就是刺激受洗者的魔力回路，看哪种属性的魔力有反应。你不去受洗，他们就不知道你是什么属性，但你体内的暗属性魔力已经在运作了。你的血之所以能激活本大爷，就是因为血液里的暗属性魔力充当代了契约媒介。”
所以说媒介不是血本身，是血液里的暗属性魔力。
那我之前的推测全都要推翻。第一晚柯席亚膝盖上的血触发草叶发光，不是因为她血里有什么，而是因为她的魔力，难道说——
“你在想什么？”
“在想为什么我以前那么蠢。”
“这种自我认知本大爷很欣赏。”
“闭嘴。”
我把思路收回来。现在不是重新整理理论的时候，得赶紧完成调和。
我把手放在石釜上，闭上眼睛。蜂蜜口服药，喝完之后会在血管里流转，把药效带到全身每一个需要的地方。
锅里的药液在想象中逐渐成形。暗绿色的液体在蜂蜜的包裹下变得温润柔和，颜色从浑浊慢慢变得通透——
“等等！你现在在调的到底是什么？”
“能立马治愈的口服药啊。”
“那你这配方少了东西。你在锅里加了水、卢纳利亚草、蜂蜜，但里面缺少稳定用的素材。”
“这是口服药，如果稳定了，那怎么让药效扩散至全身呢？”
“口服也一样！吃进肚子里的药要通过血液运到全身，没有土元素的稳定作用，药效在半路上就散光了。”
“土元素？”
“这你都不知道？！炼金术要完了呀！赤契炼金术是基于六大元素的等价交换卢纳利亚草属性为风元素，代表呼吸和传播，蜂蜜为弱火元素，代表消化和转变，如果没有土元素来固定和沉淀，这份药剂很难定形。”
什么玩意儿？六大元素？不行不行，脑袋要炸惹……
“总之加入土元素的素材就行了吧……”
确实，釜内的药剂虽然看起来成型了，但颜色一直在微微波动，停不下来。
土属性——稳定——
我看向自己的工具包，包里还剩一些厨房偷的粗盐，用一片破布包着。
盐？
“你拿盐作甚——”
“你说缺土。”
我把盐撒进锅里。
药液……胃部……盐分……渗透压……穿透……修复……血液循环……结痂……
石釜里一直在波动的光停止了所有晃动。
稳定了。
“这、这、这……盐可是水属性……”
迪奥斯不信邪地绕着石釜飞了一圈，又凑到液面边缘嗅了嗅，差点被热气熏得往后翻。
“开什么玩笑，盐怎么可能——”
“盐的晶体结构那么规整，怎么就不是土属性了？”
“盐是具有土属性，但那是弱土性，其主导元素应该是水属性，再怎么说也应该显现的是水属性啊？怎么会……”
“你的意思是，属性是固定的？”
“当然！六元素各有职——”
“可他现在是固体。你说的是他‘将要’变成的样子，我说的是他‘正在’的样子。”
迪奥斯僵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那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在看我。
“你刚才说‘正在’？”
“嗯。”
“你看到的不是‘盐’，是‘现在这个状态的盐’？”
“不然呢？他现在又没溶解。”
“……魔王大人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刚想继续争论，门外走廊的地板上突然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康娜莉丝回来了！
我的寒毛瞬间倒竖了起来。
如果让她看到这间屋子里飘着一只自称是“魔王首席炼金术士”的会说话的毛球，我绝对会被她当场净化的！
“哎呦~~！！你干嘛~~~！！本大爷话还没说完……”
我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掐住迪奥斯的脖子（可能并没有脖子），直接塞进旁边一个装月华草的空罐子，随手抓了一团布塞进去。
吱呀——
木门被推开。
康娜莉丝推门走进来的那一刻，我的手刚离开罐子。她换了一身更薄的睡袍，银灰色长发没有盘起来，散在肩后。她看到桌上的药剂瓶，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出了很多汗呢。”
“那没啥事，我先走了哈，我不打扰……”
咚——
她关上门，顺手上了锁。
这、这对吗？杀人灭口？
“哎呀，别急着走嘛。干这么多活，辛苦了吧？过来坐。”
房间里的那种花香味似乎比刚进来时更浓郁了，轻轻扯动着我本来就由于过度消耗魔力而极其敏感的神经。
她牵起我的手把我带到床边，让我坐下，然后自己站在我身后。
然后她开始给我擦汗。从后颈开始，沿着脊椎的方向慢慢地往下擦。手帕是凉的，她的手指隔着布料按在我的后颈上，力道不重不轻。
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个……我自己来就好——”
“没关系，照顾小孩子是修女的本分。”
小孩子。对，在她眼里我是小孩子。但我不是小孩子。
“来，先躺下来。肯定累坏了，帮你按一下肩膀。”她说完就用手臂把我搂住，往床上摁，力气比看起来大得多。
“康娜莉丝修女我觉得不需要按摩——”
“不，需要。”
我的后背毫无防备地贴在了床铺上，而康娜莉丝几乎是以一种从上方覆下来的姿势，彻底挡住了头顶的油灯光芒。
她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滑进了我的衣领，冰凉的指尖接触到后颈的那一刹那，我的脊椎仿佛被过了一道微弱的电流。
“瑟茜的皮肤，真的是越来越好了呢。”
“呜……请不要……按那里……”
黑暗中，我听见她轻微咽口水的声音。她的长发垂落下来，带着丝凉意扫过我的脸颊，伴随着她微热的呼吸，拂在我的耳畔：
“呵……瑟茜，你也是个好孩子呢……”
“哐当！”
装着迪奥斯的那个罐子，突兀地发出一声巨响。
靠！迪奥斯那个白痴！他在这个时候闹什么幺蛾子？！不知道扰了我……咳咳，别人的雅兴后果很严重的吗？
康娜莉丝的动作停住了。
她点起油灯，前一秒还温柔得让人分不清关心与圈套的眼眸，在听到异响的瞬间冷了下来。
啊，看来今天难逃一死了。
“看来，这间屋子里，还有一只不听话的小老鼠呢。”
她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她松开我，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张桌子。
我的心脏已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
完了，一切都完了。我的炼金大业，我刚刚起步的异世界生活，都要在今天晚上画上句号了。
康娜莉丝停在桌前，毫不犹豫地掀开了罐口的布团。
“喵~”
一声拖着长音的猫叫声，从罐子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一只体态优雅的黑猫从罐子里跳了出来。他在半空中扭动了一下身体，不仅没有逃跑，反而极其自然地落在了康娜莉丝的手臂上，甚至还主动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
“喵呜。”黑猫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着康娜莉丝。
[你、你还能变猫？！]
[本大爷可是初代魔王首席炼金术士，区区拟态——呜，别摸下巴，那里不行……]
好、好可爱的猫！想吸！想把脸埋进那黑色的肚皮里疯狂摩擦！
我强行压制住内心咆哮的猫奴之魂，装出一副惊慌失措但又有些倔强的样子，结结巴巴地开口：
“这、这是……我偷偷养的猫。地下室老鼠太多了，我怕他被饿死，就带过来了……”
康娜莉丝眼中的杀意如同潮水般褪去。
“哎呀。”她突然笑了起来，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再次回到了她的脸上，“原来是一只小猫咪啊。”
她居然伸出手，极其享受地在迪奥斯的下巴上揉了两下。
迪奥斯发出极其受用的咕噜声，把脑袋往她的手心里蹭，尾巴绕上了她的手腕。这货那张黑乎乎的猫脸上，若隐若现地浮现出一抹让人火大的陶醉颜艺。
错觉吧，绝逼是我被花香熏晕看错了。
你这家伙刚才不是被捏着叫饶命吗，现在倒是享受起来了。
[你懂什么，这叫审美。本大爷沉睡多年，至少有权选择摸本大爷的人。]
[你要是再发出奇怪的咕噜声，我就立马把你塞回娘胎（石釜）里。]
康娜莉丝走上前，借着月光端详着药剂。
“做的不错。期待我们……下一次的‘深夜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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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房间，我立马现出了原形。
“呜哇！太可爱了！这手感！这毛色！”
我毫不客气地把脸埋进了黑猫那柔软的肚皮里，一顿疯狂猛吸。
“喵的！放手！你这个变态！别摸本大爷的肚子！”
“嘿嘿，乖小猫，再让我吸一口……”
“喵的！本大爷可是高贵的炼金术士……啊……不过话说回来……刚才那个女人的手好香啊……那份从容、那种指法，简直比最会哄人的魅魔还危险……”
“啪！”
我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他的猫头上。
没想到啊，你特么还挺挑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