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被看见的道具。”
这是康娜莉丝修女给我下达的第二个订单,或者说是任务。
“隐身道具?”
“不需要完全隐身,只要能让人不容易被注意到就好。”
她说得倒是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定制一瓶润肤露。
“大概多久能做好?”
“……让我想想。”
我咬着牙,把那句“你行你上”咽回了肚子里。
虽然脑子里确实没有任何关于隐身方面道具的配方,甚至在我的记忆里,前世炼金工房系列里都没有类似的道具。
光线扭曲、视觉干扰、绝对透光……我在脑子里把所有可能性想了一遍,全部排除。首先不说现有的材料做不到,我甚至连理论框架都搭不起来,真把我当成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整了。
“所以,今天我们进城去转转吧。顺便看看有没有你需要的东西,算是上次药膏的回礼。”
康娜莉丝看着我的黑眼圈,微笑着提出了这个建议。名义上是替孤儿院采买过冬的物资,实际上,她是想带我去外城的黑市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灵感。
孤儿院门口,天空飘着细碎的小雪。
“芙恩院长,瑟茜的洗礼仪式也快到了,我这次顺路,提前带着她熟悉一下路线。”
看,这个谎撒的专业,柯席亚你得学学人家。
“路上小心,瑟茜。”芙恩院长站在门廊下,把一条破旧围巾在我的脖子上绕了两圈。那双总是严厉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担忧。
“知道了,院长。”
乖巧地点头,内心却已经在疯狂放烟花。
十年!整整十年!我终于能走出这个充满尿臊味的孤儿院,看一眼真正的异世界了!去他的洗土豆,去他的祈祷室!
但总有畜生要扫我的兴。
“不去!打死也不去!”迪奥斯蹲在床底下,双爪死死扒着床腿,“人类的市集有什么好逛的,无非是些廉价的香料和劣质的布匹……”
“我上次还剩了些鱼羹冻,今晚的夜宵……”
“哼!伟大的魔王首席炼金术士,岂会被区区食物收买!”
“再加一碗。”
“两碗的话,本大爷也不是不能重新考虑一下,不过原则就是原则,原则不能随便改!你以为区区两碗鱼羹冻,就能让本大爷的高贵灵魂屈服吗?!”
“哦,那算了……哦,对了,今天是康娜莉丝修女带我进城。外面下雪了,她为了给我保暖,大概会让我紧紧贴在她的怀里,毕竟我是个柔弱的女孩子呢。”
“你刚才说什么?外面下雪了?天呐,作为伟大魔王的使魔,保护宿主不被冻僵是本大爷不可推卸的责任!快出发!本大爷已经迫不及待要用体温去温暖修女姐姐了!”
“嘿,我真得给你做个绝育手术治治你的臭毛病。”
——————
这是我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踏入这个异世界的城镇。
外城。
高耸的灰白色城墙一路向两侧延伸,仿佛没有尽头。厚重的城门由包覆铁皮的橡木制成,门面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划痕与修补的铆钉,像是在无声诉说着这座城市经历过无数个冬天。
穿过城门后,喧闹声瞬间扑面而来。推着木车的商人、背着柴火的平民、牵着驮兽的旅人彼此交错,空气里混杂着炭火、面包、皮革、牲畜与香料的味道。
啊,这才是我所熟知的异世界啊。
当然,我的注意力并不放在这些上面。
我的自动锁敌已经聚焦在路边琳琅满目的商品上。
一个摊位上挂着一整排风干的蜥蜴,眼珠被挖掉了,另一个摊位上码放着比我拳头还大的甲虫壳,泛着紫色的金属光泽。再往前,一口大锅里咕嘟咕嘟煮着蓝色的浓稠汤汁,散发出辛辣的刺鼻气味,旁边立了块木板,上面写着“蜥尾草汤,二肯辛一碗,专治冬咳”。
打死我也不承认这汤“炼金术”有半毛钱关系,这喝下去绝对会中毒的吧?
我站在一个摊位前看了足足三分钟。摊主是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面前摆了七八种晒干的植物,其中一种叶片细长边缘带锯齿的,看起来很像我在后院用的那种草,但它的茎是暗红色的,而我采的是绿色的。
是同一种吗?还是近亲?还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我不知道。
没有关于这些魔物素材的任何记忆。
我悲哀地发现,在这个拥有独立生态系统的异世界里,自己居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植物盲”兼“魔物盲”。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异世界的植物学,和地球完全不同。没有图鉴,没有前辈可以请教,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喂喂,那边那个……”
“黑色的头发……被诅咒的不祥之子……”
“嘘,小声点,她旁边还有教会的修女大人呢。”
不仅是知识的匮乏,我立刻就感受到了另一种更刺骨的寒意。
随着我们的深入,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大声吆喝的商贩,声音瞬间小了下去,无数道充满厌恶、恐惧甚至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身上。
也就庆幸康娜莉丝在我身旁,不然他们的唾沫星子就要飞过来了。
路过一个菜摊时,我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那颗紫色的卷心菜。
“啪。”
半片沾着烂泥的烂菜叶,被那个满脸横肉的摊主毫不客气地扔在了我的脚边。
“滚远点,丧门星!别拿你那诅咒的眼睛看我的菜,烂了你陪得起吗?”
这是什么NPC的强制恶意剧情吗?
我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完全没有生气的打算。只要不影响我搞素材,哪怕他们在我面前跳脱衣舞我都懒得多看一眼,因为再多看一眼就会爆炸。
(喵的!无知!愚蠢!这些眼瞎的蛆虫!黑色可是最尊贵的色彩,是伟大魔王大人的王冠!本大爷要拔了他们的舌头——!)
(省省力气吧你,一滴魔力都榨不出来的废柴。)
我面无表情地蹲下身,捡起了那片烂菜叶。
等等……紫色的卷心菜?这不就是天然的花青素提取源吗?只要用热水浸泡,加上草木灰或酸果汁,我就能得到酸碱指示剂了!
“谢谢你的慷慨,好心的大叔。”我抬起头,用极其真诚的目光看着摊主,甚至将那片烂菜叶像宝贝一样揣进了兜里。
摊主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
只要能搞到实验素材,别说扔菜叶了,你就是朝我扔臭鸡蛋,我也能给你提炼出硫化氢来。
几分钟后,康娜莉丝在一家悬挂着玻璃瓶招牌的作坊前停下。门面不大,橱窗里陈列着各式玻璃器皿,从拇指大的小瓶到能装下整只手臂的大罐子都有。推门进去,一股热浪和着玻璃熔炉的焦味扑面而来。
“欢迎光……晦气!”
柜台后那个胖得跟猪头一样的老板,原本堆满笑容的脸在看到我的瞬间,立刻垮了下来。
“瓶子怎么卖?”康娜莉丝指着橱窗里一排拇指大的水晶瓶。
“八枚肯辛一个。”
“上次不是两个吗?”
“最近原料涨了嘛。再说了,修女大人,您带着……‘这种东西’进来,我店里的财运都被冲没了,这个价已经算做慈善了。”
老板鼻孔朝天,算盘珠子崩了我一脸。
“哎呀,真是个令人伤心的价格呢。”康娜莉丝突然温柔地笑了起来。
她松开我的手,优雅地走到柜台前,微微倾下身子:“老板,关于这个价格……我们能去后面的隔间,‘借一步说话’吗?”
胖老板愣了一下。他看着康娜莉丝那圣洁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妩媚的脸庞,还有那宽松修女袍下隐约可见的……
这头猪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色眯眯的。
“嘿……嘿嘿,既然是美丽的修女大人的请求,那、那当然可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店铺深处的杂物间。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
我发誓,我作为一个成熟的男性灵魂,对这种隔间里的成年人交易绝对、完全没有任何兴趣。
真的。
纯粹是因为这扇劣质的木门上可能附着了某种诡异的引力魔法,才导致我的耳朵不受控制地紧紧贴在了门板上。
“可恶!被外人抢先一步!” 迪奥斯愤愤不平地用爪子挠着门。
“你说那个老板还能活着出来吗?”
“本大爷赌他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迪奥斯的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哪种膝盖软。”
“两种都是。”
空气突然沉默……
“今天天气不错。”
“是啊是啊。”
不到两分钟。
门开了。
胖老板扶着门框,双腿疯狂打颤,原本油光满面的脸此刻煞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的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流。
“对、对不起!是我有眼无珠!是我该死!”
他不敢看康娜莉丝,快步绕回柜台后面,用一种堪比朝圣般的虔诚姿态,取出一个丝绒小盒,打开,里面是一套六个的精致水晶瓶,瓶身通透,切面工整。
“这些……全、全部送给您!只要一枚肯辛……不不不!免费!求您收下吧!”
康娜莉丝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脸上依旧是那副圣洁的微笑。
“愿圣主保佑你。老板在了解我们孤儿院的难处后果断‘出手相助’,真是个慷慨的好人呢,对吧,瑟茜?”
“……啊,对。”
我看着老板脖子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痕,咽了口唾沫。
我看是不相助就“除首”吧。
(那个修女,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修女……)
(你现在才发现?)
(不正经的本大爷才喜欢。)
……
我好像知道魔王残党被清算的原因了。
解决了容器,我们再次回到集市。
这次是植物区。
(这个是巨型狗尾巴草吗?感觉纤维很粗糙,可以用来做过滤网?)
(笨蛋!快把你的脏手拿开!那是“腐骨草”,含有剧烈的火属性毒素。你信不信你只要稍微碰一下它的绒毛,你的手指头就会瞬间化成白骨?!”
我吓得赶紧把手缩了回来。真是没良心的商家,这不提醒一下?
(左边那个,那是“寡妇哀”,带有微弱的暗元素,是制作高级愈合药剂的素材之一,那个瞎了眼的摊主居然把它当成普通的观赏花卖!)
(所以,这就是你说的“赤契炼金术”?)
(没错。赤契的核心,是“等价的代价”与“欲望”。你们这些凡人总以为炼金术是混合物质,大错特错!素材对应的六元素,本质上是六种支付代价的通道。比如水,不仅仅代表湿润,更代表着“记忆”“流动”“连续”等等。你想要炼制一件物品,就要通过这些通道支付等价的代价,而“欲望”则决定了产物的最终形态。)
(老实说,本大爷活了上千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你那种诡异的手法。你居然不用魔法阵调和,你到底是在向哪位神明献祭代价?)
我听着他的长篇大论,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献祭?也可以说是吧,一个叫牛顿,一个叫门捷列夫。)
等价交换……支付代价……
虽然还没搞懂初代魔王所使用的炼金术是如何运行的,但毕竟是在同一个世界,其背后的逻辑应当是不变的。这样说来,迪奥斯的那什么“赤契炼金术”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瑟茜?”康娜莉丝轻声呼唤。
“啊,抱歉,刚才有点走神了。”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扫到了街道转角处的一家店铺。
那是一家装潢古朴的书店。橱窗的玻璃后面,静静地摆放着几本厚重的羊皮纸书籍。
《西大陆植物图鉴详解》
《魔物手册》
知识!这就是我这个“文盲”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只要有了这两本书,我就再也不用受制于迪奥斯那个看心情科普的坑货了!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地拉住了康娜莉丝的衣袖。
“怎么了?”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在那两本昂贵的书籍上。
“我想要。”我直截了当地开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橱窗。
康娜莉丝停下了脚步,但她没有立刻答应。
“这两本书……很贵哦。”康娜莉丝轻柔地开口,她的手指缓缓抚上我的侧脸,大拇指极其暧昧地在我的下颌线上摩挲着,“而且,上面的很多专业词汇,哪怕是内城的那些小贵族,也未必能认全呢。我们孤儿院的小瑟茜……是在哪里,学到这些足以阅读他们的知识的呢?”
冰冷的杀意混合着诡异的温柔,瞬间刺穿了我因为看到书而发热的大脑。
草,得意忘形了。
“我、我只是看见上面的插画很精美,很漂亮,我想柯席亚会很喜欢的。”
“只是因为插画?”
“嗯。要是能认字的话,就能给大家讲故事了。”
“那如果里面没有插画,你还会想买吗?”
“会呀!”我露出一个充满阳光的傻笑,“修女姐姐不是常说,教会最喜欢让大家读圣典吗?书里一定藏着圣主的旨意!总有一天,我会把字一个一个认出来的!”
呕——我在心里吐了一万遍。
“喜欢读书的人很多,可真正愿意理解书的人,却很少。”
“那修女姐姐……是在观察我,还是在担心我呢?”
“……是吗?看来,是我想得太多了。”
她轻笑了一声,俯下身子,在我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真是个……让我越来越放不下的好孩子。”她牵起我的手,推开了书店沉重的木门,“老板,把橱窗里那两本书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