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紧紧抱着那两本用重金砸下来的《西大陆植物图鉴详解》和《魔物手册》,我感觉自己就像抱着两座金矿,心情好得甚至哼起了前世的歌。
“只要把这两本书读透了,我就能彻底摆脱文盲的身份了!到时候上天入地,什么道具都不在话下了!哈哈哈!”
“这书真的那么有趣吗?还是说,里面的知识比我更吸引你?”
“那当然!知识可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呃,我是说,书上的插画真好看!康娜莉丝姐姐买的书,就是全世界最好的书!”
我一边在心里做着白日梦,一边跟着康娜莉丝修女,拐进了一条完全背离主干道的小巷。
刚一踏入,一股混合着下水道和泔水的令人窒息的味道,就毫无防备地钻进了我的鼻腔。
这里是外城边缘的贫民窟。
“修女大人,我们迷路了吗?”
巷子角落,一个抱着木桶的小女孩偷偷望着我们。她刚想靠近,又被旁边的妇人轻轻拉了回去。
“别过去,会给修女添麻烦的。”
小女孩乖乖点了点头,却还是朝我们挥了挥手。
“没有哦。”康娜莉丝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坑,“下个月就是你十岁的洗礼仪式了。我只是带你提前熟悉一下,到时候你们要走的路。”
洗礼仪式,每个孩子满十岁时必须接受的教会仪式,用来确认魔法天赋属性。孤儿院的孩子满十岁后统一由修女领着走一趟主干道,到城中教会受洗——这是往年的流程。
“洗礼不是应该在中央广场的主干道上游行吗?”
“平时是那样的,但这次不一样。下个月,会有教会中央的红衣神父来我们这座小城视察。为了不让‘残破’和‘贫穷’弄脏了神父大人的眼睛,教会特批,让孤儿和下城区的平民,从这条‘赎罪路’前往礼拜堂。”
赎罪路。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真是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名字。为了掩盖城市的烂疮,就把穷人塞进更烂的肠道里。
“也就是说,我们这些‘有碍观瞻’的存在,得从后巷偷偷摸摸地绕过去,免得脏了中央神父大人的眼睛。”
“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迪奥斯昂着脑袋走在最前面,一副“本大爷给你们开路”的架势,他对这条巷子的臭味显然没什么意见——毕竟是陪着魔王大人左右手,见过的尸体应该比我吃过的盐都多了吧。
“吱呀——”
头顶二楼,一扇破烂的木窗突然被人推开了。
紧接着,暗黄色的,混着不可名状的悬浮物,在空中划出一道不雅的抛物线,精准地浇在迪奥斯身上
精准制导。
吧唧——
走在稍微靠前一点的黑猫迪奥斯,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这盆黄褐色的粪水从头浇到了尾。
(喵的!!!本大爷高贵的——yue!!!)
凄厉的猫叫声瞬间破音,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干呕。他试图用爪子抹脸,结果爪子也是湿的,越抹越糟糕,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屈辱。
(噗哈哈哈——)
我在心里发出了丧心病狂的狂笑。活该!让你这只色批猫平时那么嚣张,这就是不看路的下场!
“看来二楼那位居民对猫不太友好。”康娜莉丝往旁边挪了半步,裙摆擦着墙根移开。
(你刚才在心里笑了对吧!)
(没有。)
(你绝对笑了!!)
我正准备再反驳两句,余光捕捉到头顶又有一扇窗户推开了。不是刚才那扇。是左边那扇。
第二盆。
我甚至没来得及抬手挡。
“哗啦!”
从头浇到脚。
某种不可名状的温热粘稠液体,正顺着我的黑发,一滴、一滴地流过我的额头。
“……”
(啊哈哈哈,你也……啊哈哈哈!!!)
(笑啊,继续笑啊!刚才是谁嚎得像被人阉了似的?)
(本、本大爷那叫不可抗力!真正的强者偶尔也会被暗算!)
康娜莉丝站在三步开外,裙摆干干净净,连领口都没沾到半点污渍。
她现在用袖子掩着鼻子,双眼微微眯起,露出一丝极其尴尬的微笑:“哎呀,圣主保佑,我运气真好……”
呼吸,我需要呼吸。
但我知道,只要稍微吸入一点点空气,我就会当场把昨天的早饭全吐出来。
憋气。
三秒后,肺部的氧气宣告告罄。我绝望地张开嘴,试图用嘴巴呼吸。
“滴答。”
一滴粪水,顺着我的鼻尖滑入了我的嘴里。
“呜——!”
我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把嘴里的东西抠出来。可是,我忘记了,我的双手刚才——
越抹越脏,越擦越多。
毁灭吧,赶紧的。
——————
十分钟后。
我和迪奥斯蹲在贫民窟散发着恶臭的臭水沟旁边,用混合着绿藻的冰水进行了简单擦洗。
贫民窟的臭水沟宽不过一臂,水面漂着菜叶和不知名的泡沫,但至少是流动的水,至少能把身上那些先冲掉。
“康娜莉丝姐姐,我们其实可以去前面那口井里打点干净水洗的。”我拧干滴着泥水的裙角,幽怨地看着站在三米开外的人。
“不用了哦,好孩子。”康娜莉丝用手帕捂着口鼻,笑眯眯地回答,“那种深井水太冰了,万一让你着凉发烧,我会心疼的。”
这女人绝对是在报复我刚才为了书忽略了她!这种带绿藻的臭水怎么可能比井水干净啊!
走回主街的时候,效果立刻显现。
走在返回城门的路上,原本熙熙攘攘的街道,只要我们一靠近,路人立马捂着鼻子疯狂后退。
这,就是摩西分海。
“康娜莉丝姐姐。”
“嗯?”
“我……真的很臭吗?”
“怎么会呢,在圣主眼中,每一个孩子都是纯洁无瑕的。”
“那你为什么只抓着我衣服的一角。”
“……我手有点凉。”
“你刚才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我在默祷。”
“是一直在屏住呼吸吧。”
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好孩子,别问了。”
如果不是为了维持“温柔修女”这个人设,我毫不怀疑她现在就会一刀把我捅死。
——————
快到城门的时候,前方出现了异常。平时敞开的城门现在半掩着,门口多了七八个全副武装的教会骑士。
他们在盘查每一个进出城的人,表情紧绷。
康娜莉丝停下脚步,看起来有些紧张,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我下意识地往康娜莉丝身边靠近了半步。还没等我组织好措辞把“只不过是个通缉犯”这件事说出口,一股巨大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背后箍住了我的脖子。
成年男人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卡在我喉咙上,后背撞上一具滚烫的胸膛,汗臭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灌进鼻腔,然后冷冰冰的触感贴上咽喉。
“都退后——!!不然我宰了这个黑发的小杂种!!”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是那个专挑女人下手的连环杀人犯!封锁城门!”
被挟持了?但真正让我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歹徒没有嫌弃我。
这个连环杀人犯,居然没有嫌弃我。他的手勒得那么用力,胸膛贴得那么紧,而他的鼻子就在我头顶——这个距离,他不可能闻不到那股味道。但他没有松手,没有骂我脏,甚至没有因为我是黑发而下意识地拉开距离。
作为对比,对面的教会骑士已经有两个开始皱眉了。
你说恐惧?开什么玩笑。
康娜莉丝可就在我旁边。
你看,她肯定……喂,康娜莉丝姐姐,你会救我的,是吧……
迪奥斯……喂!这色猫死哪去了?!
“放弃抵抗!你已经被包围了!放开那个孩子!”前方拔出长剑的骑士厉声怒吼,剑刃对准了歹徒。
“闭嘴!把城门打开!给我准备一匹马!快点!”
(喂,迪奥斯,这大哥心理素质真好,居然不嫌弃我。这就是所谓的反派间的惺惺相惜吗?)
(他只是还没把鼻子凑过来呼吸而已!等他吸一口他就知道什么叫绝望了!)
“别过来!再往前一步我就割开她的喉咙!”歹徒嘶吼着,声音已经破音了,唾沫星子溅在我耳朵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深呼吸。
人在紧张到极点时会不自觉地大口呼吸,这是动物的本能反应。
我清晰地感觉到,抵在我脖子上的那把匕首不受控制地疯狂颤抖。
“你……呕……”
歹徒的五官在瞬间扭曲成了一个极其惊悚的形状,眼泪直接被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味道给熏了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试图缓解窒息感,但这只会让他吸入更多的毒气。
“呕——!你这小鬼……呕……特么的是掉进粪坑里了吗?!”
他像触电一样猛地松开了勒住我的手,捂着自己的喉咙,跪在地上,发出了一阵比刚才迪奥斯还要凄厉的干呕声。
“大叔,虽然作为人质这么说不太好,但你这业务能力真的有待提高啊。”
喂,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你知道吗。
就在这滑稽得让人不知道该不该笑的致命僵局中。
“咚。”
地面,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人群从中间分开,原本喧闹的城门口,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声音。
“是、是教廷的【七虎】……”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呼。
我转过头。
一个如同铁塔般高大的身影,正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他全身都包裹在厚重的银白重甲之中,连头盔的面罩都严丝合缝。随着他的靠近,整个空间的空气变得十分凝重。
随着他踩碎石板的沉重声响,地面积水坑里的波纹完全停滞了。周围几匹拉货的重型军马连嘶鸣都不敢发出,四肢打颤地跪伏在地上。
这姿态,就差头上亮起长长的血条,再标个名字。
康娜莉丝退了一步。
她的身体几乎贴着墙根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低垂着头,做出一副普通修女面对教会高层时的恭敬姿态,但她明显紧张起来,手指攥得发白。
“……赫璃乌斯。”
……谁?哈利乌利?什么鬼?
歹徒终于从粪水味中缓过来了。但他面对的不再是普通骑士,而是一堵正在逼近的银白色高墙。
恐惧彻底压倒了他的理智,他把匕首从我的咽喉移开,指向那个银甲骑士,刀刃在空气中胡乱挥舞:“别过来!别——过来!!”
他没有说一句废话,走到距离歹徒还有五米远的地方,只是极其缓慢地,拔出了腰间那把长剑。
“嗡——”
剑刃从剑鞘中拔出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魔力震荡从剑身上扩散开来,如同风浪一般,朝着我们这席卷而来。
那个歹徒,甚至连求饶都没喊出来。在这股神圣威压的直接冲击下,他双眼一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地晕死了过去。
!?强强?!
危机解除,周围的平民爆发出一阵欢呼,但随即,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再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大概是让我滚得越远越好吧。
然而,那个高大的铁罐头,却收起了剑,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跌坐在地上的我面前。
巨大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我有些僵硬地仰着头,死死盯着那冰冷的金属面罩。如果他现在一剑把我这个“异端”给劈了,我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但他没有拔剑。
他沉默着,缓缓地蹲下身,伸出那只足以捏碎人头骨的巨大金属手甲,笨拙地、甚至是有些小心翼翼地,落在了我那满是污渍和异味的头顶。
“哐当。”
一下、又一下,动作不连贯,节拍略慢,像一个很久没有和人有过肢体接触的人在重新学习怎么表达善意。
他从胸甲内侧取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手帕,放在我手里,手帕很软,边缘用银线绣了教会圣徽的纹样。
随后,他站起身,转身走向那个晕倒的歹徒,单手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拎了起来,在一群骑士的簇拥下大步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城门内,迪奥斯才从我的影子里哆哆嗦嗦地探出半个猫头。
“喵的……吓死本大爷了……那家伙的光属性简直比太阳还要刺眼!差点把本大爷的给烤化了!”
城门外的寒风呼啸而过。
(……那个铁罐头,是什么来头?)
(教廷下属的【七虎】,从本大爷还活着时就有了。不过人员是流动的,具体这个人是谁本大爷不清楚喵,但你最好离他远点。光属性克暗属性,你身上的味道还没散,但你的魔力属性迟早会被他察觉。)
教廷的高层里,居然有不嫌弃黑发的人。
那还说啥了,都是兄弟!
“瑟茜,你没受伤吧?”
康娜莉丝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摆脱了某种巨大的麻烦。她一把抓起我的手腕,拉着我飞快地往城外走去。
“那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我的心都快停止跳动了,真是吓死我了……”
“康娜莉丝姐姐,如果您真的这么心疼我,能不要用拎垃圾的姿势拎着我吗?我快要被你拽倒了。”
“哎呀,毕竟现在有教廷的眼睛看着,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帮你洗个热水澡吧。这味道,连我也快要……不,修女是绝对不会嫌弃好孩子的。”
你刚才绝对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