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我死死抱着那本《西大陆植物图鉴详解》翻开,边走边看。
身后的城门已经被甩在脑后,教会骑士收拾残局的吆喝声越来越远。风从城外的旷野吹过来,把我头发上残余的粪水味吹散了一些,也可能只是我的鼻子已经习惯了。
习惯真是种可怕的能力。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摸清这个世界炼金术的底层逻辑,就算让我住在茅厕里,我也能……
“瑟茜,就算书里的知识再怎么吸引人,也不要一边走路一边把脸埋进去哦。万一你不小心摔倒掉进什么脏水坑里,修女妈妈可是会心疼的。”
“没事没事,只要不把书摔坏就行了——痛!”
我一头撞在了她突然停住的后背上。
“瑟茜。”
康娜莉丝修女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我的狂热。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波动,但我注意到她的脚步比平时快。自从那个叫赫璃乌斯的人出现之后,她就一直不太对劲。
我抬起头,这才发现,我们并没有顺着大路返回孤儿院。
“我们绕一下路。”
“又绕?”
“虽然在圣主眼中众生平等,但为了不让神圣的礼拜堂沾染上世俗的‘污秽’,我们必须去前面清理一下。”
“……你其实就是洁癖已经忍耐到临界点了吧。”
“前面有温泉,你身上的味道——”
“我知道,我知道。”
——————
“所以,这是……”
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小溪,而是热气不断翻涌的温泉。
这种地方出现在孤儿院步行可达的范围内,简直是逆天。
不过转念一想,异世界有温泉本来就是标配。不,应该说是早有预料。温泉回这种东西,现在才来已经算晚了。
“康娜莉丝修女,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温泉?”
“以前偶尔会来。冬天的时候,这里也不会结冰。地下水被地热加热之后从山体的裂缝里涌出来,终年不断。”
(喵的!温泉!终于可以欣赏大姐姐的美丽身姿啦!桀桀桀!感受着修女姐姐那绝美的肌肤——唔!)
我面无表情地一把掐住它的后颈。
“你干什么——放开本大爷!”
“想得美,你也得给我洗!”
康娜莉丝忽然站起来,把卷起的袖子重新放下。
“我去周边警戒一下,最近城里的治安不太好,说不定有逃犯跑到这边来。好孩子,你先洗吧。”
她说完就走了,温泉池边只剩下我和一只正在试图逃跑的黑猫。
我把他按进水里。
“喵——!!!”
“别乱动。”
“本大爷——咕噜咕噜——”
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
“你刚才说什么?”
“你以为我想看你这只秃毛黑耗子吗!”
暴力搓洗模式,启动!
“嗷呜——!你这粗鲁的女人!快停下!你以为是在洗土豆吗?!本大爷高贵的毛啊!”
“洗土豆我起码还知道要留点皮。”
我一边骂,一边毫不留情地把那颗疯狂挣扎的黑脑袋再次摁进水里。
“话说回来,你不是能变形吗?变成猫的时候能控制毛的长短吗?”
“……能是能。”
“那你能不能变一只短毛猫,长毛沾了水太难洗了。”
“本大爷拒绝!长毛是魔界贵族的象征!短毛猫那种看上去就像街头的野猫,怎么配得上本大爷这伟大的——咕噜咕噜!”
“那你就作为一只淹死在这里的高贵猫吧。”
洗完猫,我自己也狠狠地蜕了一层皮。
直到确认每一根头发丝里都没有那种可怕的粪水味后,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软在温热的池水里。
“呼……活过来了。”
我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继续推演那个“不被看见的药水”。
就在这时,我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香气。那是一种清冽的幽香。
对于一个炼金术士来说,任何异常的气味都意味着极其罕见的挥发性素材!
我猛地睁开眼,从池子里爬出来,飞快地套上洗干净烘干的修女服,循着气味走了过去。
走出几十步,是一处断崖。
崖壁不深,往下看是一片碎石坡,坡上长着几丛枯黄的灌木。而康娜莉丝就蹲在崖边,背对着我。
康娜莉丝站在断崖边,寒风吹动着她银灰色的长发和黑色的裙摆。
她并没有看着远处的城镇,而是低着头,静静地注视着悬崖边缘石缝里生长的一株植物。
那是一朵花。
通体雪白,花瓣呈现出半透明的冰晶质感,哪怕是在深冬的寒风中,也傲然地绽放着。
这花我有印象,就在刚刚我看的《西大陆植物图鉴详解》上——冬莲花。
极度罕见的寒带植物,不依靠阳光和土壤养分存活,而是汲取岩石深处极其微弱的地脉魔力。
康娜莉丝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似乎想要触碰那朵花,但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中。
为什么,此刻的她看上去那么孤独。
“修女姐姐,你认识这花?”
“真漂亮,对吧?”
她没有回头,却知道我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朵花。
“曾经,有个人极其喜欢这种花。生于苦寒,长于幽暗,它不被阳光照耀,也不被世人看见。等到春天来临,万物复苏的时候,它就会悄无声息地凋零,连一片残骸都不会留下。生而不见,死而不记……也许,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宿命吧。”
……
前世的轻小说里,这种时候,男主应该走上前,温柔地从背后抱住她,用充满磁性的声音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我永远会注视着你”之类的废话,然后顺理成章地攻略下这个角色。
迪奥斯蹲在我的肩膀上,也感受到了这种悲伤的氛围。它难得地没有出声破坏,只是安静地甩了甩尾巴。
“……”
我站在她身后,静静地听完了她的独白。
然后。
我走上前,点了点头。
“确实。”
我深表赞同。
接着,我极其干脆利落地蹲下身,“咔嚓”一声脆响,毫不犹豫地将那朵极其珍贵的冬莲花连根拔起,甚至还顺手抖了抖根部的泥土,然后揣进了我宽大的口袋里。
“?”
康娜莉丝保持着那个忧郁的姿势,愣在了原地。
(你、你在干什么?!你刚才没听见那些话吗?!那种时候不应该上去抱抱她说“你不是一个人”之类的吗?!)
(作为一个合格的炼金术士,如果看到素材还能忍住不拔,那你活着干嘛。)
(……有道理。)
因为,我终于知道那瓶“不被看见的药水”该怎么做了。
——————
深夜,康娜莉丝的私人卧室。
“根据迪奥斯说的,赤契炼金术的核心是等价的代价。那如果我用暗属性的魔力作为中介,将冬莲花中‘不被看见’的特性作为代价,转移到药剂的使用者身上……”
我越说越兴奋。
“放入冬莲花花瓣三片,加入水溶液中和,最后……”
我划破指尖,滴入了一滴极其纯粹的暗属性鲜血。
“隐匿药水(先行测试版)!”
“做好了。”
“这就是你的答案?”她接过瓶子,毫不犹豫地拔开塞子,仰头一饮而尽。
三秒钟后。
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康娜莉丝的身体轮廓开始变得模糊,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消融在空气中。
“真的成功了……太棒了!”
我欣喜若狂,就差直接跳起来在空中旋转两周半,给大家整个活。
这样说来,物质的概念也可以转移、继承,炼金术就会变得简单多了!
然而,下一秒。
“太棒了呢,瑟茜。”
房间门又双叒叕被锁上。
我感觉身边的床垫微微下陷了一块。
紧接着,一双看不见的手从背后环抱住了我的腰。一股温热的吐息,直接喷洒在我的耳廓上。
“既然谁也看不见我……”那双手极其放肆地在我的腰间游走,甚至开始顺着修女服的下摆往上滑,“那么,无论我对你做些什么过分的事情,你也没法向任何人求救了吧?”
隐身之后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猥亵小萝莉吗!
从上次就隐约觉得不对劲,到今天终于确认了!这女人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你、你别乱来!”
我装模作用地叫喊,至于为什么是装样子,你会知道的。
“哎呀,不要害怕嘛,好孩子……让我好好尝尝你……”
扑通——
背后那股巨大的压迫感猛地一沉,整个身体毫无征兆地砸在了我的背上。
环抱在腰间的手瞬间失去了力量,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随后,香甜的轻微呼噜声,在我耳边响了起来。
“你、你干什么了?”迪奥斯满脸疑惑。
我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用力推了一把那个压在我身上的看不见的重物。
毫无反应,睡得死死的。
“呵。”
我冷笑了一声,理了理被弄乱的衣服。
“我怎么可能不留后手?图鉴上写得清清楚楚,性极寒,具强效镇静安眠作用,过量使用可致深度睡眠。”
我提取了它“隐匿”的概念,但我可没剥离它“安眠”的副作用啊。
“想白嫖我的劳动成果还想占我便宜?下辈子吧。”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迪奥斯蹲在桌上,猫嘴张着,尾巴僵在半空。
“连这都算计进去了……你这家伙……那我缺的这段谁来补啊!”
我拍了拍手,直接无视了迪奥斯那“本大爷的百合福利没了!”的凄厉哀嚎。
“走,睡觉,明天还要早起祷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