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挽春看着白发少女决绝离去的背影,那件黑色的外套在风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她愣在原地,只觉得这个刚刚救了自己一命的人,像极了一座随时会融化的冰山。
然而,仅仅走出了几步,那道背影突然僵在了原地。
叶挽春看到,少女的背影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在经历着某种极其痛苦的内心挣扎。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伐重新走了回来。
少女再次站到她面前时,深深地低下了头,左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右臂,姿态卑微得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她没有看叶挽春的眼睛,只是用沙哑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磕磕巴巴地说:
“跟……跟我走。我带你去……去安全区。”
“嗯。”叶挽春乖巧地应了一声。
刚走出没两步,叶挽春便遇到了麻烦。她刚刚治疗的大叔现在一动不动,还在吐泡泡感觉有点“死了”,她咬紧牙关,双臂颤抖着死死架住那个沉重的身躯。她费力地抬起头,冲着白发少女做了一个无奈的苦笑。
“那个……能搭把手吗?”
少女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没问题。”
黑色的衣摆再次扬起,她大步流星地折返,动作干脆利落地走到叶挽春身侧。叶挽春注意到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少女刻意避开了与她身体的直接接触,只是稳稳地托住了大叔的另一侧肩膀。
两人默契地将大叔挪到安全的角落。当叶挽春确认大叔只是休克后,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谢谢你啊,白发姐姐!”
少女看着她,那句“不用谢”卡在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作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在这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这句轻飘飘的“白发姐姐”,似乎成了她此刻唯一的安慰。
不久后,两人带着大叔来到了曙光组织建立的临时安全区。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将废墟的腥风彻底隔绝。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劫后余生的人们互相拥抱、啜泣,医护人员在人群中穿梭。这种属于“活人”的喧嚣,像一股暖流瞬间包裹了两人。
叶挽春发现,白发少女在踏入安全区的那一刻,便本能地顿住了。她静静地站在喧闹的边缘,像一道格格不入的、沉默的影子。
“白发姐姐?”叶挽春松开攥着她衣角的手,转过身,看着那张依旧苍白、写满疲惫与极致悲伤的脸,轻声问,“你……不进去吗?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叫叶挽春,树叶的叶。那你呢?”
叶挽春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暗流。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挽春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用极低、极轻的声音,吐出了那个深埋在岁月里的姓名。
“陈……陈望舒。”
“陈望舒?”叶挽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像念着一首美丽的诗一样重复了一遍,随后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真好听的名字!望舒,是楚辞里为月亮驾车的神明对不对?白发姐姐,你的名字好美啊!”
就在听到自己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叶挽春敏锐地捕捉到了少女眼底一闪而过的、仿佛要碎掉的悲伤。
叶挽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狠狠攥紧。她对悲伤、绝望的情绪有着极其敏锐的直觉,不仅是因为医学生的素养,更因为这是她童年最熟悉的情感。她看着少女那苍白消瘦的脸庞,看着那总是刻意保持半步距离的克制,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一定受过很重的伤。叶挽春在心里默默地想,那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的。
叶挽春没有纠正她,只是微微低下头,用一声微不可察的“嗯”,接下了这个谎言。
“目标送达安全区,我该离开了。”
少女的声音依旧沙哑,像是一台执行完指令的机器在播报结束语。她转过身,准备重新融入那片满目疮痍的废墟。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道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叶挽春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她。
“你要去哪儿?”叶挽春仰起头,浅绿色的眼眸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心,撞进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
她太清楚这种试图将全世界都推开的痛苦眼神了——那是一个人在极度绝望时,试图将自己从世界上彻底抹除的伪装。
“你……你要去干什么?”叶挽春没有松手,语气放得很轻,眼神却执拗得在一次询问。
白发少女的身体猛地一僵。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只温热的手,灰白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又害怕自己身上的血腥会弄脏那份温暖。
“请......松手……小姐。”她低声喃喃,左手再次习惯性地死死抓向自己的右臂。
但叶挽春没有放手。
少女挣扎的动作渐渐弱了下来。她沉默了很久,最终像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抬起另一只手,指向了城市尽头。
顺着她苍白指尖的方向,叶挽春看到了一道光柱。因为距离极远,那道光柱在灰蒙蒙的天际被拉扯得极细、极淡,像是一根随时会断裂的蛛丝。
“我要去回收这一切的祸端。”少女的声音像是行军的骑士,带着不容拒绝的坚韧。
叶挽春顺着那道光柱望去,看着那直冲云霄的光柱,咽了咽口水,又回过头,看着眼前突然坚毅的少女。
“好。”
叶挽春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抓着她手腕的手,却顺势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角。她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容。
“那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