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爱丽丝在冲出庄园大门的那一刻，内心非常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死水下面沉着一条正在疯狂扑腾的鱼。
“六十五级……六十五级……对面那个蚂蚁头子比男爵还高了四级，我为什么就这么跟着跑出来了？我为什么不在庄园里抱着诺亚和夏洛特一起蹲地下室？我是不是转职的时候把脑子一起转没了？”
她的脚踩在石板路上往城门方向跑，手里的黑弓被她攥得死紧，弓臂上的温热感一阵一阵地传上掌心，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提醒她“你握着的是弓不是烧火棍，快干活”。
城门方向的景象比她远远瞥见的第一眼要更加糟糕。
多多洛城的城墙本来就矮，大约只有两人多高，此刻墙头已经爬满了蚂蚁魔物。
那些东西大约和成年人的身形差不多，通体覆盖着深褐色的外骨骼，六条腿中下两条直立行走，中间两条和上两条各持一把铁制武器——刀、矛、锤、斧，什么都有。
它们的脑袋上顶着一对巨大的复眼，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密麻麻的暗色小格，在城墙上反射着午后惨白的天光。
守城的卫兵已经退到了城墙内侧的第二道防线，大约二十来个人，多数穿着皮甲，手里握着长枪和圆盾，正在拼命挡住从城墙上翻下来的蚂蚁。
地上已经躺了近两百具尸体，有蚂蚁的，也有人类的。
爱丽丝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脑子里那个正在扑腾的鱼忽然停了。
“……我居然没有转头就跑。”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惊讶。
然后她举起了黑弓，拉弦，第一只乌鸦箭矢从弓臂上凝聚成形。
“先打那个——爬得最快的那个——别让它翻过第二道防线——”
一只刚刚从城墙边缘翻下来的蚂蚁魔物正准备俯冲，乌鸦箭矢从侧面贯入它的胸腔。
箭矢接触外骨骼的瞬间炸开一蓬暗红色的火星，那只蚂蚁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从半空中坠落，砸在石板路上断成两截。
男爵在爱丽丝身旁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他的铁灰色旧甲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暗淡的金属色，握剑的手稳得不像一个喝了好几年酒的人。
“还能打多远？”
“还在试，目前这个距离没问题。”
“……够了。”
男爵站在高处，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远处那片黑褐色的蚁群正中央。
那里有一个明显比周围所有蚂蚁都大出一圈的身影，大约有两倍成人那么高，正安静地站在后方，仿佛在观望，又仿佛在等待。
那只蚂蚁兵团的兵团长没有急着冲。
它的复眼朝着战场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是正在评估这座城的防御到底能撑多久。
它的手里握着一柄长柄巨斧，斧刃宽得像一扇小门板，双刃朝两侧展开，劈在城墙上大概能直接开一道口子。
男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声开口：“它在等我们耗完力气再动手。”
“……那我们怎么办？”
“不等它过来。”
男爵右手紧紧握住剑柄，左手用力扯下满是灰尘与酒渍的剑鞘，剑刃的微光瞬间乍现。
“我过去。”
爱丽丝愣了一拍，有些难以置信地说：“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你们把城墙附近清理干净，别让我需要冲回来援助就行。”
男爵侧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已经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红了。
“我喝了好几年的酒，总该松松筋骨了。”
他说完之后没有等爱丽丝回答，直接朝城墙的方向大步走去。
甲胄的铁片在他行走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把城门打开！”
他朝城墙内侧的守军吼了一声，声音沙哑但足够响亮。
那群卫兵先是一愣，然后有人认出了他。
这个灰白头发穿着旧甲拎着剑冲过来的男人，跟那个终日泡在庄园里酗酒的窝囊废是同一个人。
然后有人开始喊：“是男爵大人！男爵大人出来了！”
“开门！”
“但是外面——”
“我说开门！！”
城门被从内侧拉开一条缝。男爵侧身挤了出去，剑刃上的光在穿过门缝的那一瞬间猛地亮了一截。
爱丽丝站在城墙内侧，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也正式开工了。”
她转身背靠一座房屋，把弓弦拉满。
不远处正有三只蚂蚁魔物从城墙上翻下来，朝着城门内侧的卫兵防线俯冲。
她锁定了最左边那只，松手，乌鸦箭矢呼啸而出，从侧面贯穿了那东西的肩甲连接处。
第二只蚂蚁被她的第二箭钉在了城墙壁面上，第三只被赶来的卫兵一枪捅穿了腹部。
系统界面在她视角边缘跳了一下。
【击杀蚂蚁兵×1。经验值+120。】
【击杀蚂蚁兵×1。经验值+120。】
【当前等级经验累积中……】
“这种时候还报经验值……”
爱丽丝嘟囔了一句，但她的手指没有停。
弓弦一次又一次被拉开，乌鸦箭矢一发接一发从弓臂上凝聚成形，带着暗红色的尾焰飞出。
她的准头比自己预想中要好得多——高阶弓箭术这个被动技能在生效，她不需要刻意瞄准，手抬到某个角度就自然能命中目标。
“啧，这东西真不愧是金手指给的，真是好用，打这种杂兵简直是酱味大鸡。”
她连续射倒了数十只蚂蚁魔物之后，城墙内侧的压力明显减轻了。
剩下的卫兵开始有序地收缩防线，把还在攀爬的零星蚂蚁逐个击退。
爱丽丝爬上城墙的矮垛口往外看了一眼——
男爵已经冲进了蚂蚁群的正中央。
铁灰色的旧甲在他周身亮起一层淡蓝色的光膜，那是某种防御魔法正在持续运转的迹象。
他挥剑的速度不算特别快，但每一剑都带着那种厚重到极点的力道，劈在蚂蚁兵的外壳上就是一道完整的裂缝。
蚂蚁兵的武器砍在他的甲面上只留下浅浅的划痕，他能在瞬息之间用剑面格挡三次来自不同方向的攻击，然后反手一剑削掉了其中一只蚂蚁的脑袋。
仅仅数分钟的时间，男爵已经斩杀了近百头蚂蚁魔物。
“……不是酒喝多的人的体力啊。”
爱丽丝盯着那个在蚁群中间移动的身影看了几秒。
男爵的体能比她想象中好太多了，这些年他虽然颓废，但身体底子还在，而且魔铠武者这个职业对防御和耐力的加成显然非常可观。
蚂蚁兵围攻他的时候，他的移动空间越来越小，但依旧能保持着稳定推进的方向——直直地朝着蚁群后方那个双倍大小的身影逼近。
兵团长终于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