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塔中多灾多难的第一天也终于迎来了落幕时刻。
"哈啊..."
洗完澡后擦拭着头发的水珠,多萝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毕竟在贫民窟时根本不敢奢望的沐浴——而且还是能泡全身的热水澡——足以诱发睡意。
"....话说这里,我真的可以用吗?"
享受完沐浴后,她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这间浴室从里到外显然都是为公主设计的。虽说一个人用相当宽敞,但区区女仆共用公主的私人浴室难道不是大不敬?
当然现在才考虑这个为时已晚。
"...唉,不管了。"
反正附近也没有其他沐浴设施,想必前任女仆们也只能将就着用吧。多萝西擅自想象着前辈们或偷偷摸摸或堂而皇之使用浴室的样子,完成了自我说服。
"话说回来...头发该怎么扎啊。"
刚解决(或者说绕过)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难题就赫然摆在眼前。
正是那头自喝下魔药变成女性后新长出的栗色长发,如今成了新手女仆的烦恼之源。
当男人时从未为头发费过神。既不在乎打扮也没条件讲究,总是剪得短短的。
但成为女性、成为女仆的现在不同了。若不妥善束起,这垂至腰际的长发本身就是累赘,沉甸甸地压着脖子。
起初她想像服药前那样剪短。反正长发也没什么用处。
但魔女用暴力制止了多萝西。既然成了女性,更是成了公主的女仆,仪容就绝不能有失体统。
面对多萝西「披头散发难道不更方便」的抗议,魔女当场传授了束发技巧——正是奥勒良人称为发髻的盘发造型。
"...完全不对啊。"
这发型确实既简洁又端庄。问题在于对多萝西来说还是太难了。
结果搞出了这团不知是头发还是猫吐的毛球。简直像是有小鸟在里面筑巢似的,五分钟前还勉强算发型,现在完全成了灾难现场。
"明天再弄吧明天...."
多萝西一边拆着松果般炸开的头发,一边把发型难题甩锅给明天的自己。
"嗯...确实挺舒服的。"
她把之前穿的侍女服叠好扔进洗衣篮,刚换上舒适睡衣,新衣物特有的蓬松感就包裹了全身。
比起从前要么穿着外衣睡觉、要么只穿内衣将就的日子,睡衣这种存在本身就像在昭示她身份的反转。
"睡觉还专门准备衣服太浪费了。"
对多萝西这种"有买睡衣的钱不如多赌两把"的贫民窟思维,连骗子听了都要咋舌,睡衣至今仍是奢侈品。
"唔嗯...咦?"
正伸着懒腰要上楼的多萝西突然发现玄关大门洞开。
"我记得没开过门啊...?"
当她走近要关门时,在门外找到了答案。
"..王女大人?"
杂草丛生的荒地上,王女正站在那里,绷带随风飘动。
常戴的面具握在她手中,但脸庞依然不可见——绷带连面部也层层包裹。毕竟全身腐烂的诅咒下,脸又怎会幸免。
所以多萝西能看见的,只有褪色的金发与湛蓝眼眸。在空旷荒野中,王女静静仰望着夜空。
"...真美。"
这样的王女在她眼中无比动人。
"....打算偷看到什么时候?"
"啊。"
沉醉在那凄美身影中的多萝西这才惊觉自己早被发现了。
"冒犯王女殿下,请您恕罪。"
"免了。听违心的道歉也没什么意思。"
王女用分不清是调侃还是责备的语气说着,却向他招手示意靠近。
多萝西立刻小跑着上前。主人既然召唤,岂敢不从。
"倒也不必如此匆忙赶来。"
"既是王女殿下召见,在下自然要尽快应命。"
换作其他王族或贵族,或许会为多萝西这番忠心耿耿的模样开怀大笑。
"是啊,想必如此。"
但对这位厌世的王女而言,这种讨好毫无意义。
"你可知我是何人?"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多萝西陷入沉思。这问题究竟该如何作答才好。
"是,您乃国王陛下的爱女,奥勒良的西比拉·特蕾兹·德·奥勒良王女殿下。"
"不错,同时也是背负着王室血脉诅咒的元凶。"
多萝西试图正面突破的策略开场就惨遭粉碎。当然,无论怎么回答恐怕都难讨王女欢心。
"那么可知此处是何地?"
"是王女殿下居住的高塔..."
"对,也不对。"
见鬼,这到底要人怎么接话。
正当多萝西脑中冒出大不敬的念头时,王女忽然抬手指向高塔。
"此处是受魔女美狄亚诅咒的王族囚牢。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直到生命终结。"
王女的手指缓缓下移,这次指向了地面。
"然后埋葬于此。别说陵墓,连块小小的墓碑都不会有。"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既无愤怒,亦无哀伤。
"被诅咒之人,死后也无法逃离此地。"
王女只是用平静的语调,眼皮都不眨一下地陈述着被诅咒王族们的凄惨境遇。即便明知那也是自己的未来。
"我不知你为何来此。是因对高塔囚徒的好奇,还是作为初入宫廷的新人,被资历与权势逼迫着来到这众人避之不及之地。"
王女的眼神很沉静。不,与其说是沉静,不如用阴郁更为准确。那是被忧郁与绝望浸透,冰冷凝固的,不抱任何希望的眼神。
"但我奉劝您,还是尽快回王宫去吧。若实在不便,干脆放弃也罢。虽说侍从长是个看着就让人憋闷的顽固分子,倒也不至于强留请辞之人。"
她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抱期待。
"所以——"
"王女殿下。"
多萝西突然明白了。
"殿下是希望我离开您身边吗?"
同时内心涌起狂喜。
"若殿下如此下令,我自当遵从。"
因为她找到了答案。能看透王女心意的答案。
"但殿下,这真是您所期望的吗?"
而答案,简单得可笑。
"...你说什么?"
"若殿下希望我离开,我现在就可以收拾行装启程。"
无论诅咒前后,王女的性格始终未变。
"但若殿下命令我留下,我将守护您直到归途尽头。"
只是因无数次背叛的伤痛,才封闭心扉扮演人偶罢了。
"胡闹..."
"殿下,我是您的仆从。忠实执行主人命令的仆从。"
名为西比拉·特蕾兹·德·奥勒良的少女渴求着爱。却无人给予她名为爱意的甘露,最终只能干涸着张开裂唇。
"用双腿行走,口中说着人话,与狗并无二致。"
狗会对主人献上忠诚。即使那主人根本不配为主。
"所以请下令吧殿下。对您的狗。"
而对这样的狗来说,这位愚昧至极的王女,正是值得献上忠诚的完美主人。
"是去,是留。"
"......"
啊啊,愚蠢又可怜的王女殿下。遍体鳞伤的王女殿下。
"我..."
此刻定是在强逼自己下定决心吧。一边鞭笞着怀抱期待的自己,痛斥着屡遭背叛却仍不清醒的软弱。
但我明白。您会作何选择。
反正您终究——会需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