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叔比祁肆印象中老了一些,鬓角的灰白更多了,眼角的纹路也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步子也快。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楼下的两个年轻人,目光从祁肆脸上滑到祁彦脸上,停了一下才认出后面那个。
“是小彦吧?”他走近了,打量了一下祁彦的脸色,“脸色怎么这么差?快走,跟我去诊所。“
诊所的铁栅栏门被他用钥匙哗啦一下拉开,卷上去的时候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一张诊桌,两把椅子,靠墙的柜子里摆满了药盒和瓶瓶罐罐,一股熟悉的消毒水混着中药材的气味涌进鼻腔。
祁彦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忽然觉得安心了一点——不管怎么说,有人看了。
医生把深蓝色的布包放在诊桌上,拉开拉链,掏出血压计,动作熟练利落。“先量个血压。把袖子卷上去。“
祁彦把左胳膊伸出来,袖管卷起,血压计的绑带裹住上臂,医生捏着那个气囊,一下一下地挤压。
祁彦感觉胳膊上的带子越来越紧,像有一只手在慢慢攥住他的手臂。
医生盯着那个水银柱,眼睛眯了起来。
他松开气囊,又捏,又松开。
反复了两次,眉头越皱越紧。
“高压189。“
祁彦愣了一下。“多少?“
“189。“医生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在脖子上,表情变得认真了,“低压也偏高,一百多。你这个年纪正常血压应该120上下——你怎么有高血压?以前量过吗?“
祁彦摇头:“没有。从来没量过。“
关系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他的左腿:“把裤管卷上去,我看看伤口”
祁彦弯下腰把裤管往上推,推到膝盖上方。那两个齿痕露出来,周围那一圈微微发红,皮肤的表面有些发亮。
关系凑近了仔细端详,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伤口边缘的皮肤。
“疼吗?”
“有点,但不厉害。”祁彦说,“那块皮肤摸着是硬的。”
“什么虫子咬的?“
“应该是蜈蚣。“祁彦把昨晚的情形大概说了一遍:红的、中等大小、扁平的、密密麻麻的脚、头部有毒爪,在腿上趴着的时候比中指长一点,甩到地上之后就不见了。
“多大?“祁丘明问。
祁彦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大约两三厘米的跨度。“大概这么——“
“不对,“祁肆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这会儿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他看了祁彦一眼,伸出自己的手掌,五指微微张开,指根到指尖大约十五六厘米,“有这么大。我看见它从床头柜上弹下去的,比他的手比出来的长多了。“
祁彦张了张嘴,没反驳。
他当时太慌了,匆匆一瞥,哪记得准。
关系看了看兄弟俩比出的两个尺寸,点了点头。
“按你哥说的,这个大小的蜈蚣毒性确实不轻。不过蜈蚣毒主要是神经毒素和溶血毒素的混合,头疼恶心头晕,血压升高,这些症状都对得上。
“他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翻了一会儿,取出一盒白色包装的药片,走过来放在桌上。
“季德胜蛇药片”然后把那盒药推到祁彦面前,“这是专门对付蛇虫咬伤的,蜈蚣蝎子也都管用。口服,一次五片,一天三次。”
祁彦拿起那盒药,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成分及其说明。
“多少钱?“他问。
“不用了。“祁丘明摆了摆手,把那卷血压计的绑带收好,“你爸回头知道了肯定要跟我推让,省得麻烦。回去好好吃药,观察两天,有什么不对再给我打电话。“
祁彦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扶了一下诊桌的边缘才站稳。“谢谢伯伯。“
“回去让你哥给你熬点稀粥喝,别吃油腻的。“
祁肆在旁边点头,接过那盒药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伸手扶了一下祁彦的胳膊。“能走吗?“
“能。“
兄弟俩走出诊所的铁栅栏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暖融融的光,照在巷子里的水泥地上,把两人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祁彦被那光晃得眯了眯眼,忽然觉得胃里那股翻涌感好像轻了一点点。
他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脚步声一前一后叠在一起,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
公交车在午后的街道上晃晃悠悠地走着。
“现在好了,”祁肆捏着手里的药袋,叹了口气,“昨天买的那些肉丸都不能吃了,还打算今晚涮火锅的。”
祁彦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很绝望啊。这种事情怎么就能发生在我身上。”
“那你今天想吃什么?”祁肆拍了拍他的肩膀。
祁彦闭上眼,后脑勺陷进椅背上缘,沉默了一会儿才睁开,一字一句地吐出来:“红——豆——薏——米——”
祁肆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可以啊,你这嘴还挺挑。”
他往后一靠:“红豆薏米粥,低脂低热量,祛湿利水,健脾养胃,口味也清淡。你现在吃这个确实合适。”
两站后他们下了车,拐进超市。
祁彦走在后面,步子比平时慢半拍,左腿每落一步都微微顿一下。
祁肆推着车径直走到杂粮区,舀了红豆又舀了薏米,装进袋子里,利落干脆。
回程的公交车上,祁彦忽然开口:“我想去趟学校。”
“身体行不行?”
“就几个小时。”祁彦按了一下门铃,朝司机喊了一声,“师傅,有下——”
热浪在车门打开的瞬间扑上来。
他下了车,回身朝车窗里的祁肆摆了摆手。
踏进校门,校园里安静得出奇,没有鸟叫,也没有风,树叶一动不动地垂着。
他自己的脚步声在主路上格外清晰,鞋底碾过石子,咔嚓声一下接一下。
走进教学楼,阴凉的空气兜头罩下来。
他放轻脚步上楼,脚尖先着地,再慢慢移重心。
三楼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教室后门虚掩着,门缝里泄出一线日光灯的白光。
他侧身挤进去,门轴发出极短的一声干涩的吱呀。
靠后门的一个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祁彦快步走到自己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来,屁股落上椅面的那瞬间松了口气。
旁边的藤原靖猛地偏过头,耳机从耳朵里掉出来半截。“靠——”他压着嗓子,“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江老师。”
手机屏幕朝下扣进书堆里,他的座位在最后一组靠墙,背对讲台,从前面看过来被前排挡得严严实实。
祁彦先扫了一圈教室。周一趴在前面桌上,后脑勺对着他,睡得很沉。
讲台上没人,墙角那个黑色半球形的摄像头指示灯幽幽亮着红光,方向正对前门和讲台,后三排基本在盲区里。
他压着声音把昨晚的事跟藤原靖捋了一遍:躺着被咬了,半夜反复惊醒,早上量血压189,季德胜蛇药片……
藤原靖的眉头慢慢拧起来,表情从惊讶变成同情又变成看热闹似的兴味。
“江老师什么反应?”祁彦问。
“他来查人,我跟他说你中毒去医院了。”藤原靖往后一靠,椅背撞上墙发出一声闷响,“他笑了一下,说怎么搞的?怎么就中毒了?也没多问,在名单上勾了一下就走了。”
他下巴往前面努了努:“周一听说你中毒了,笑了一早上,说你是不是偷吃蜈蚣了。”
祁彦无奈地扯了一下嘴角。
“还有温栀晚,”藤原靖声音压得更低了,目光往前排左边瞟了一眼,“她问了一句真的假的,我说真的。她眼睛瞪了一下,挺诧异的。”
祁彦朝椅背靠过去,长长地吁了口气。
“还行。”他说。
下午第二节课下,周一突然回头,吓了祁彦一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中毒去医院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