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的声音叠在一起，搅得太阳穴那两根筋突突地跳，每跳一下，耳后就胀一下。
胃里又翻上来一股酸意，涌到喉咙口又咽回去，很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腿。伤口周围那一圈红淡了些，但皮肤还是硬的。
昨晚查资料时瞥见的那行字又浮上来了，清清楚楚的，一个字都不差：少数蜈蚣咬伤可引发全身症状，如头晕、恶心、发热、心悸，严重者需及时就医。
那个“严重者”像一根小刺，从昨晚就一直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
祁肆背对着他，蜷着，被子裹到肩头，呼吸又长又稳。
祁彦看着那个后脑勺，忽然就不想再犹豫了。
他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转身伸出手，掌心落在祁肆的肩头上，轻轻推了一下。
祁肆的身体纹丝不动。祁彦又推了一下，加大了一点力气。
“哥。”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祁肆的呼吸顿了一下。祁彦又推了推，这次连手臂带肩膀一起晃了晃:“哥，醒醒。“
祁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肩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翻身。
“哥。”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手还搭在祁肆的肩膀上没移开。
祁肆终于动了，他把脸从枕头里偏出来，眼睛还闭着，嘴里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声：“嗯……”
“哥，”祁彦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顿了一下，他看着祁肆半睡半醒的脸，“我今天不去学校了。”
祁肆的眉头又皱深了一点，眼皮费力地抬了一下，半睁开一道缝，瞳孔还没对焦，隔着睡意望向他。
“我想去医院。“
那层朦胧的东西像被这句话戳破了。
祁肆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他立马撑着胳膊肘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怎么了？“
“头晕，想吐。一晚上没睡着。“祁彦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那可能真的是蜈蚣。“
祁肆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目光从祁彦的脸上移到他的左腿，又移回来，整个人彻底清醒了，脸上那层睡意褪得干干净净。
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脚掌落在地板上，发出一个沉闷声:“换衣服，我陪你去。“
说完他就往衣柜那边走，赤着脚，踩地板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拉开柜门抽出一件短袖，换上。
祁彦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下，但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转身拉开自己的柜门，抽了一件白色T恤。把T恤套上去，动作比平时麻利，好像慢了就会反悔似的。
换好裤子站到玄关，他俯身系鞋带时胃里又翻了一下，他直起身等了几秒，等那阵酸意回落。
祁肆已经站在门口了，一手握着门把手，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下巴朝门外偏了一下。
祁彦点点头。
门开了。
早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花草的气息和露水的凉意，清冽冽地扑在脸上。
他深吸了一口，胸口那团闷胀的感觉被冲散了一些。
电子锁芯咔嗒一声。
楼道里很安静，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一阶一阶往下落。
祁彦跟在祁肆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前面那个灰蓝色的背影，忽然想起来——
他忘了关主卧的灯。
沙发上的毯子也还皱着。
数学练习册还摊在书桌上，第三页折角的地方——“注意定义域“四个红字在从窗户照进来的晨光里明晃晃地亮着。
他没回头，只是跟着祁肆走下去了。
“不去医院了。“祁肆在路口拐弯处忽然说。
祁彦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啊？“
“医院挂号排队一上午就没了，你在那儿干坐着更难受。“祁肆边走边说，头也没回，“咱伯伯开那个诊所，你没怎么见过，可能不知道，就在南街那条巷口，小诊所一般不排队，直接看。他那应该有处理虫咬的药。“
祁彦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位伯伯，在城南开了一间小诊所，做了一辈子的基层医生。
小时候逢年过节去伯伯家，总闻见一股消毒水和中药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已经好几年没去过那间诊所了，连门面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那直接过去？“祁彦问。
“嗯。“
早晨七点不到，街上人还不多。
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混着包子和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
祁彦闻到那股油烟味，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偏过头去避开。
头更晕了。
刚才在屋里坐着的时候还没这么明显，一走路，地面好像在脚底下轻微地晃动，每走一步脑子里的水就晃一晃。
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截，祁肆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然后放慢步子等他。
南街不远，拐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巷口的招牌，祁彦还有印象——“城南诊所“，白底红字，边角有些褪色，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可铁栅栏门是拉下来的，锁头垂在底下，严严实实地封着。
祁彦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紧闭的铁门，嗓子里干得发涩。“……没开。“
祁肆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零几分。伯伯这个时间点应该早就开门了。“他顿了顿，“他家就在后面那栋楼，先去他家叫他。“
祁彦点点头，跟着祁肆拐进旁边那条更窄的巷子。
伯伯家在临街的那栋旧居民楼里，三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半亮不亮的，踩上去的脚步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重。
祁彦扶着扶手上楼，每上一层台阶，心跳就快一点，耳膜里自己的脉搏砰砰地鼓着。
走到302门口，祁肆按了门铃，里面没有动静。又按了一次，等了十几秒，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抬手敲了三下门，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有些孤零零的。没有人应。
“没人？“祁彦的声音发虚。
祁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我给爸打电话，问问伯伯手机号。“
电话拨出去，响了几声就通了。祁肆简单说了两句：“爸，弟被蜈蚣咬了，一晚上头晕恶心，我带他去找伯伯。”
电话那头父亲的嗓门一下大了起来，隔着听筒，祁彦都能听见他拔高的语调。
祁肆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声音小下去了才又说：“伯伯家没人，你把他手机号发我。“
挂了电话十几秒，微信叮的一声。
祁肆点开看了一眼，按着那串号码拨了过去。嘟——嘟——嘟——每一声都拖得很长，像在慢慢地拉一根橡皮筋。
通了。
“喂？哪位？“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哑，像刚醒。
“伯伯，是我，祁肆。“祁彦站在旁边，耳朵凑过去，能听见听筒里细微的电流声。
对方沉默了一瞬。
“祁肆？……谁？”伯伯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迷惑。
“祁肆，祁丘阳家老大。“祁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弟被虫子咬了，一晚上没睡，头晕恶心，想找你帮忙看一下。“
电话那头又静了两秒，然后祁丘明的声音一下变清楚了，那层睡意像被风吹散的烟雾：“哦——祁肆啊！丘阳那个大的！你们在哪儿？“
“在你家门口。诊所也关着门。“
“哎哟，我起晚了，”关系的声音里带着歉意，“我马上来，你们在楼下等我一下，我穿个衣服就下来。“
电话挂了。
祁肆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祁彦一眼，下巴朝楼梯口偏了一下。“下去等。“
祁彦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扶着扶手往下走。
在楼下站了不到五分钟，三楼那户的防盗门就响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身影匆匆走下楼来，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布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