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了。
魔石多头龙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九颗头颅逐一垂下,砸在迷宫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焦臭味与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鲁迪乌斯跪在地上,左手腕处传来钻心的痛——不,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断腕的伤口被他自己用火魔法灼烧止血,焦黑的创面触目惊心。
但他甚至没有去看自己的手。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男人。
保罗·格雷拉特。
那个总是豪爽大笑、偶尔不靠谱、却比任何人都要珍视家人的男人,此刻正躺在冰冷的石地上,身体从腰部以下……什么都没有了。
「……父亲。」
鲁迪乌斯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他爬过去,用仅剩的右手抓住保罗的手。那手已经冰凉,不再有力气拍他的肩膀,不再能握紧剑柄。
「鲁迪……」
保罗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把……塞妮丝……带回去……」
「我会的!我一定会!」
鲁迪乌斯用力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保罗满是血污的脸上。
「……你长大了啊。」
保罗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和他平时一模一样,带着点得意,带着点释然。
「……抱歉……以前……一直没当好一个父亲……」
「别说这种话!你——」
「……帮我……照顾好……诺伦和爱夏……」
保罗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还在努力聚焦在鲁迪的脸上。
「……还有……替我……向莉莉娅说声……对不起……」
「你自己去说!你自己去——」
鲁迪乌斯的声音哽住了。
因为保罗的手,彻底松开了。
「……父亲?」
没有回应。
「父亲!!」
迷宫深处,回荡着一个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在那之后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水幕。
艾莉娜丽洁走来,沉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塔尔韩德摘下头盔,低头默哀。
基斯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洛琪希站在不远处,蓝色的发辫沾满了灰尘,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鲁迪乌斯用魔法火化了保罗的遗体。
火焰升腾而起时,他盯着那跳动的火光,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还记得。
记得保罗在战斗前对他说的话。
「就算是死,也要救出你的母亲。」
他真的做到了。
用自己的命。
————————————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了迷宫。
塞妮丝被救了出来——她被包裹在迷宫核心的水晶中长达六年,终于重见天日。
但她不会说话,不会行走,不会对任何人的呼唤做出回应。
她的眼神空洞而茫然,仿佛灵魂早已被抽走,只剩下一具空壳。
鲁迪乌斯看着母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救回了母亲的身体。
却没能救回她的灵魂。
回到营地后,鲁迪乌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战斗的画面——
如果自己没有分心。
如果自己没有大意。
如果自己再强一点。
父亲就不会死。
「……都是我的错。」
他喃喃自语。
父亲为他而死,母亲失去记忆,而他却连哭都哭不出来——因为比起悲伤,占据他内心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厌恶和绝望。
「……果然,我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好想就这样一直躺着。
什么都不用想。
什么都不用面对。
——————————————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的是——
就在鲁迪乌斯等人离开迷宫深处,哭声渐远之后,一道血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降临在那片战场之上。
魔石多头龙的尸体尚未完全冰冷,空气中还残留着魔法的余韵和血腥的气味。
那道身影轻盈地落在碎石间,血色的衣摆在微光中拂动。
她缓缓走到保罗的身前。
在那堆焦黑的残骸之下,有一缕极为微弱的气息尚未彻底消散。
那是……什么力量护住了他。
或者说,是什么巧合让他在最后一刻保留了那一线生机。
血色身影蹲下身,纤细的手指探向那堆灰烬,轻轻拨开表面——一只焦黑的手腕下方,竟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脉搏在跳动。
「……真是的......让我都差点哭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抬手,一道暗红色的魔法阵在掌心展开,瞬间笼罩了保罗的残骸。
光芒闪烁,碎骨与焦肉仿佛被某种力量包裹、牵引,逐渐收缩凝聚成一个球状的光团。
血色身影站起身来,单手托着那团光。
「……跟我走吧......你现在还不能死。」
她转身,一步踏出。
空气中裂开一道暗红色的缝隙,将她与那团光一并吞没。
随后,裂缝合拢。
迷宫深处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鲁迪的房间,敲门声响起。
他没有回应。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蓝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鲁迪……」
洛琪希站在门口,看着蜷缩在床上的少年,眼神中满是心疼。
「……师傅。」
鲁迪乌斯的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
「让我一个人待着就好。」
洛琪希没有离开。
她走到床边,在他身旁坐下。
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想过放弃。」
她的声音很轻。
「在米格路德族的时候,因为不会使用心灵感应,被族人当成异类……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根本不需要我。」
鲁迪乌斯没有动。
「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到处旅行。遇到过很多危险,也遇到过很多好人。慢慢地,我开始觉得——活着,也许是一件还不错的事。」
她顿了顿。
「鲁迪,你曾经说过,我是你的恩人,是你人生的转折点。」
「……」
「但你知道吗?对我来说,你也是。」
洛琪希伸出手,轻轻抚上鲁迪乌斯的背。
「你让我知道,我教出来的学生,可以成为一个这么优秀的人。你让我知道,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所以……不要放弃,好吗?」
鲁迪乌斯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嘴角还有干掉的血痂。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流浪狗。
洛琪希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现在的样子,真不像我那个意气风发的徒弟呢。」
「师傅……」
「让我来帮你。」
洛琪希俯下身,轻轻抱住了他。
「你不是一个人。」
那一夜,鲁迪乌斯第一次在洛琪希面前放下了所有的伪装。
他哭了很久。
而洛琪希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襟。
两人的身影在月光的映射下逐渐融为一体。
——————————————
数日后,一行人踏上了归途。
塞妮丝被安置在特制的马车中,由莉莉娅贴身照料。
鲁迪乌斯看着断腕处,默默发呆。
洛琪希走在他身旁,两人的手偶尔会碰在一起,谁也没有刻意避开。
「……回去之后,我要向大家说明一切。」
鲁迪乌斯望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地平线,声音低沉却坚定。
「父亲的死……母亲的状态……还有……」
他看了一眼洛琪希。
「……我和师傅的事。」
洛琪希的脸微微一红,却没有反驳。
「……希露菲她……会接受吗?」
「我不知道。」
鲁迪乌斯老实回答。
「但我必须面对。逃避……已经够了。」
马车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吹过原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鲁迪乌斯深吸一口气。
他要回家了。
回到那个有希露菲、有诺伦、有爱夏的家。
他要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她们。
然后——
他要承担起作为格雷拉特家当主的责任。
这是他欠保罗的。
—————————————
格雷拉特家的宅邸出现在视野中时,鲁迪乌斯的脚步顿了一下。
希露菲已经站在门口等待了。她的头发已经从绿色变成了白色,那是转移事件留下的痕迹。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那里孕育着他们的孩子。
「鲁迪!」
希露菲看到他的瞬间,脸上绽开了笑容。
但下一秒,那笑容僵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鲁迪乌斯的断手。
看到了马车上坐着的、眼神空洞的塞妮丝。
看到了站在鲁迪身旁、神情复杂的洛琪希。
「……先进屋吧。」
——————————————————
良久,
鲁迪乌斯用沙哑的声音,讲述了一切经过,
转移迷宫的始末。
九头龙的战斗。
保罗的牺牲。
塞妮丝的状态。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但说到「父亲为了保护我而死」的时候,他还是哭了出来。
诺伦的眼泪早就流了下来,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爱夏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希露菲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悲伤,又从悲伤变成了某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色。
所有人沉默。
最后,艾莉娜丽洁等朋友相继离开,家里就只剩格雷拉特一家人。
——————————————————
「我还有话要跟你们说。。」
客厅里,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诺伦坐在角落,双手紧紧攥着裙摆。
爱夏站在莉莉娅身旁,不安地来回看着每个人的脸。
希露菲坐在鲁迪乌斯对面,一只手不自觉地抚着肚子。
「……还有一件事」
鲁迪乌斯深吸一口气。
「我要娶洛琪希为妻。」
空气凝固了。
诺伦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浑圆。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要划破空气。
「哥……你说什么?!父亲刚死!母亲变成了那样!希露菲姐姐还怀着你的孩子——你、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娶别的女人?!」
诺伦站起来,小小的身体因愤怒而发抖。
「你知道父亲是为了什么才死的吗?!是为了救母亲!是为了让这个家完整!结果你呢?!你一回来就说要娶第二个老婆?!你对得起父亲吗?!你对得起希露菲姐姐吗?!」
「诺伦——」
「我不听!我不听!」
诺伦捂住耳朵,眼泪夺眶而出。
「哥哥你……你简直太过分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冲出了客厅。
重重的摔门声回荡在宅邸中。
爱夏犹豫了一下,追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鲁迪乌斯、希露菲、洛琪希和莉莉娅。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希露菲。」
鲁迪乌斯开口,声音干涩。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请求你的原谅。我答应过你只娶你一个,现在却——」
「鲁迪。」
希露菲打断了他。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有哭。
「……洛琪希小姐。」
她看向洛琪希。
「你是真心爱着鲁迪的吗?」
洛琪希微微一怔,随即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爱着他。」
希露菲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露出一个温柔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那就好。」
「希露菲……?」
「我说过吧,鲁迪。」希露菲轻轻握住他的手,「我说过你很好色吧,感觉你迟早会带别的女孩子回来。。我不是随便说说的。」
「可是——」
「而且……」希露菲看向洛琪希,「洛琪希小姐……是你小时候的师父吧?你经常跟我提起她。你说她是你最重要的人之一。」
洛琪希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我从来没有把洛琪希小姐当成外人。」希露菲说,「如果……如果鲁迪选择了她,那一定是因为她值得。」
她擦了擦眼角。
「而且……我知道的。失去父亲的痛苦……如果没有人陪在身边,一个人是撑不过去的。」
鲁迪乌斯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希露菲……」
「所以,我同意。」
希露菲微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让洛琪希小姐……成为这个家的一员吧。」
洛琪希深深地低下了头。
「……谢谢你,希露菲小姐。」
「叫我希露菲就好。」希露菲擦了擦眼泪,笑容有些调皮,「毕竟……以后我们就是姐妹了。」
窗外的夕阳洒进客厅,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鲁迪乌斯看着眼前的两个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悲伤、愧疚、感激,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父亲。
我会继承你的意志。
我会守护好这个家。
我向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