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不经意间悄然流淌。
自那场迷宫的惨剧之后,格雷拉特家的生活逐渐沉淀下来,如同暴风雨过后的湖面,平静中带着些许清冷。
塞妮丝被安置在宅邸最安静的房间,莉莉娅每日为她梳洗、喂食、换衣,日复一日,毫无怨言。
那位曾经精明干练的女仆,如今已彻底将余生寄托在了照顾这位失去心智的女主人身上。
鲁迪乌斯有时会站在母亲房门口,看着她空洞的双眼,沉默良久。
他不知道母亲是否还能听到他说话,但他还是会低声说一句:
「母亲,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他转身离开,走向书房,那里堆满了从魔法大学带回来的文献。
生活还是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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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
希露菲在庭院中散步时忽然停下脚步,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鲁迪——」
那天下午,露西·格雷拉特呱呱坠地。
小小的身体裹在襁褓中,金色的胎发稀稀疏疏,哭声却嘹亮得不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希露菲累得满头大汗,却依然撑起笑容,把女儿抱到鲁迪乌斯面前。
「……给你。」
鲁迪乌斯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团柔软的小生命,手都在抖。
他是连一只猫都没养过的人,现在要成为一名父亲照顾女儿了。
露西的小手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鲁迪乌斯低头看着女儿,喉头有些发紧,「希露菲…辛苦你了。」
「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像你。」希露菲笑得眉眼弯弯。
那一刻,鲁迪乌斯觉得自己好像稍微理解了——当年保罗抱起自己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父亲,原来这就是当爸爸的感觉啊。
他轻轻吻了吻露西的额头,心中默念:父亲,你看,你的孙女。
露西的出生让宅邸多了一丝生气。
莉莉娅偶尔会抱着她,轻声哼唱古老的摇篮曲。
爱夏和诺伦也时常围过来看这个小小的生命,好奇地伸出手指,被她攥住后就咯咯笑。
只有塞妮丝依然坐在窗边,目光涣散,对一切毫无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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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年,那是一个秋天。
洛琪希在房间里阵痛了整整一夜,鲁迪乌斯守在外面来回踱步,直到晨曦初露时,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寂静。
菈菈·格雷拉特,出世了。
她有着和洛琪希一模一样的蓝发,紫色的眼眸睁开时,透着一股不属于婴儿的沉静。
洛琪希疲惫地抱着女儿,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
「……像你。」鲁迪乌斯对洛琪希说,声音有些发哑。
「像我才好。」洛琪希轻轻蹭了蹭女儿的额头,「鲁迪的孩子都像你的话,我的功劳不就没了。」
鲁迪乌斯哑然失笑。
菈菈比露西安静许多,很少哭闹,却总用一种似乎在打量人的眼神看着周围。
鲁迪乌斯偶尔会觉得这目光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露西对这个妹妹倒是很感兴趣,时不时伸手去戳菈菈的脸颊。
格雷拉特家,越来越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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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女儿们渐渐长大,诺伦和爱夏也到了该谈未来的年纪。
某天晚餐后,鲁迪乌斯把两个妹妹叫到书房。
爱夏端来了茶,诺伦则拘谨地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考虑过了。」鲁迪乌斯开门见山,「你们两个应该去拉诺亚魔法大学读书。」
诺伦愣了一下,犹豫着没说话。
爱夏却立刻抬起头,「哥哥,我不需要去学校。我可以在家里……」
「爱夏。」鲁迪乌斯打断她,「你听我说完。」
他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两个妹妹。
「父亲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诺伦,爱夏,他希望你们能过得幸福,能有自己的人生。」
「不是作为谁的附庸,而是作为独立的个体。读书不是目的,目的是让你们有选择的资本。」
「你们还年轻,这个世界很大,不应该把自己关在这间宅邸里。」
诺伦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我不一定能考上。」
「考不上就再考。」鲁迪乌斯语气平淡,「你是我妹妹,格雷拉特家的人,别这么没出息。」
诺伦猛地抬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爱夏咬了咬嘴唇:「哥哥,可是我……」
「你想说什么?」
爱夏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下去:「……我想留下来照顾你。母亲说要我好好侍奉哥哥,我……我是格雷拉特家的女仆,我不需要去上学。」
鲁迪乌斯看着爱夏的眼睛,那双和莉莉娅极为相似的眸子里透着一股执拗。
他心里叹了口气。
爱夏是个天才,这他早就知道。
无论是在家务、礼仪、还是学习上,她都远超同龄人。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容易把自己困在一个狭窄的定位里——
她自认为是女仆的女儿,她应该服侍主人,她没有资格追求什么「自己的人生」。
这是莉莉娅教她的。
鲁迪乌斯站起身来,走到爱夏面前,蹲下身子,平视着她的眼睛。
「爱夏,你听我说。」
「你不是“女仆的女儿”。你是格雷拉特家的二小姐,是我鲁迪乌斯的妹妹。你的母亲——我是说塞妮丝——早就承认你是这个家的一员了。父亲也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外人。」
爱夏的睫毛颤了颤。
「我想让你去读书,不是因为我嫌你碍事。」鲁迪乌斯的声音放缓了些,
「是因为你有才能,却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价值。你比诺伦聪明,比我会照顾人,比大多数同龄人都优秀……可你却把自己当成一件工具。」
「……」
「你活着,不是为了服务任何人。」鲁迪乌斯说,「你是我的妹妹。我希望你能为自己而活。」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爱夏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她飞快地擦掉,别过脸去。
「……诺伦姐姐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鲁迪乌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所以我才让你们一起去啊。姐妹两个互相照应,不是很好吗?」
诺伦也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
「……我不需要她照顾。」
「那你照顾她不就好了。」鲁迪乌斯耸耸肩,「反正一个也是送,两个也是送。学费我出。」
诺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爱夏擦了擦眼角,终于低声说:「……那,我去了之后,家里怎么办?」
「有莉莉娅在。」鲁迪乌斯说,「她负责照顾塞妮丝母亲,平时家务也能打理。我这边还有希露菲和洛琪希,忙不过来的时候可以请人帮忙。你们不用担心家里。」
爱夏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
「……真的,可以吗?」
「真的可以。」
爱夏抬起头,看着鲁迪乌斯那双绿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敷衍,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认真到近乎固执的真诚。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大转移事件发生后,自己被关在西隆王国的地牢里时,直到那个神秘人出现,救了她和母亲。
她当时就隐约猜到那是谁——那个人的步伐、声音、小动作,和哥哥如出一辙。
后来她确认了。
从那以后,她就决定了一件事:她要成为对这个人有用的人。
因为没有他,自己早就死了。
可现在他说,你不用成为对我有用的人。
你只要成为你自己就好。
爱夏又哭了。
这一次,她没有擦。
「……哥哥是个笨蛋。」
「是啊。」鲁迪乌斯笑着承认,「笨蛋哥哥说的话,你听不听?」
爱夏闷闷地点了点头。
诺伦看着妹妹哭成那样,自己的眼眶也红了。她别扭地转过头去,嘟囔了一句:
「……我也会去的。」
「那说定了。」鲁迪乌斯站起身来,拍了拍两个妹妹的头,
「过几天我送你们去魔法大学报到。」
窗外的暮色染红了半边天空,余晖透过窗棂洒进书房,落在三个人的身上。
诺伦偷偷看了一眼爱夏,发现妹妹也正看向她。
两人同时别开了视线。
但嘴角都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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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她们出发那天,鲁迪乌斯站在宅邸门口,看着两个妹妹坐上了马车。
「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他说,「写信回来。」
诺伦点了点头,没说话。
爱夏趴在车窗上,探出半个身子:「哥哥,我会想你的。」
「少来,又不是不回来了。放假就回来。」
「那哥哥要给我做好吃的。」
「行行行。」
马车缓缓驶动,爱夏朝鲁迪乌斯用力挥手,诺伦也终于抬起手,微微摆了摆。
直到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中,鲁迪乌斯才放下手。
身后传来莉莉娅的声音:「……少爷,您做得很好。」
鲁迪乌斯回头,看见莉莉娅站在门廊下,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释然的笑容。
「那孩子,能遇到您真是太好了。」莉莉娅说,
「我……一直担心把她教成了只会听命行事的木偶。现在她能去追求自己的人生,我很高兴。」
鲁迪乌斯沉默片刻,说:「莉莉娅,你也为自己活一活吧。」
莉莉娅微微一怔。
「塞妮丝母亲这边我会想办法找人帮忙照顾,你不用什么都一个人扛着。」鲁迪乌斯说,
「你也是这个家的人。」
莉莉娅低下头,眼镜片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少爷真的,长大了呢。」
「早该长大了。」鲁迪乌斯笑了一声,转身走回宅邸,「保罗那家伙,在天上看见我们这样,估计又要说什么骚话了吧。」
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格雷拉特家,又翻开了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