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格雷拉特家宅邸门前缓缓停稳时，天色已经近黄昏了。
鲁迪乌斯跳下车，伸手去接希露菲，又转头看了看跟在后面的艾莉丝——她正扶着马车的边框，动作有些生硬地跳了下来，脚步落地时扬起了裙摆，露出下面那双显然不太习惯穿精致皮鞋的脚。
她穿着一身在宴会上换上的浅红色礼裙，衣料柔软，袖口有精致的花边，可她的身姿却依然透着一股属于剑士的挺拔。
宅邸大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莉莉娅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露西被她稳稳地抱在臂弯里，小脑袋趴在女仆的肩膀上，眼皮正一搭一搭地往下垂，显然是刚睡醒；
而菈菈则被她牵着小手站在门边，蓝色的发丝有些凌乱，眼眸却清醒得很，直直地望着来客的方向。
露西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门口的身影，小嘴张了张，含糊地发出两个音节，
「……爸……爸……」
那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含着一颗糖在说话。
鲁迪乌斯心头一暖，快步上前，从莉莉娅手中接过露西，将她稳稳地抱在怀里。
小丫头挨到他胸口，便又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衣领的一角。
艾莉丝站在几步之外，眼眸看着鲁迪乌斯怀里的那个小小的脑袋。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很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被轻轻撞了一下，还没来得及作何反应。
「这是露西，我的大女儿。」鲁迪乌斯侧过头，朝艾莉丝介绍，随即又低头看向脚边的菈菈，
「这是菈菈，二女儿。她还不太会说话，不过看得比谁都仔细。」
艾莉丝对上那双蓝色的眼眸，莫名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注视着。
一时间，她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像谁？」她几乎是无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洛琪希从后面走上来，微笑着站到艾莉丝身旁，「菈菈长得像我。」
「……」
艾莉丝像是才彻底回过神，猛地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
「哦，知道了。」
希露菲看着她的侧脸，没有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外面凉，先进屋吧。」
艾莉丝站在门口，像一尊石像般僵硬了片刻，然后才迈开步子，跨过了那道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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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邸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莉莉娅将露西安顿好，又回来将菈菈抱到高椅上坐着。
餐桌上摆满了家常菜，盘碟之间还有一小碟甜点。
鲁迪乌斯招呼众人落座，希露菲坐在桌子的另一端，笑着说。
「看你在宴会上一直没吃东西，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无所谓。」艾莉丝简短地说，抓起叉子，把一块炖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动作微微停顿，垂下眼帘，没有说话，但吃东西的速度明显快了三分。
鲁迪乌斯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角落不知怎么就松了一下。
饭桌上的气氛比他想像中要轻松一些。
希露菲一如既往地温和，洛琪希偶尔说着话，露西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菈菈坐在高椅上安静地摆弄着碗边的小勺子。
餐桌中央的灯火在玻璃罩中轻轻摇曳。
而艾莉丝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却又似乎正在努力地观察着这个家里的一切。
她的目光扫过墙壁上挂着的简易地图，扫过窗台上一个小小的用黏土捏成的人，又扫过莉莉娅在厨房与饭厅之间穿梭的身影。
她什么都看到了。
饭后，希露菲抱着已经揉着眼睛打哈欠的露西上楼，洛琪希牵着菈菈的小手，低声说着「该洗澡了」也离开了原地。
客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壁炉中的余火还在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鲁迪乌斯端着两杯热茶，在艾莉丝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后面有什么打算？」他问道，语气尽量放得随意。
艾莉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壁炉中跳动的火焰，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像是在心里反复琢磨着什么。
「……还没想好。」她最终挤出这句话。
鲁迪乌斯看着她。
她却没有看对方。
火焰的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
他沉吟了一会儿，像是在积蓄着什么勇气，然后缓缓开口。
「……其实我一直想问.....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而别？」
艾莉丝的背脊微微一僵。
鲁迪乌斯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那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只有那封信留给我，写着"我配不上你，要去修行"。」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过时的事，可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我以为是你在说……我配不上你。」
艾莉丝猛地转过头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那双金色的眼眸陡然睁大，像是一瞬间才意识到自己五年前那封潦草的信，
被对方解读成了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意思。
「——不是。」她的声音沙哑，
「我写的是，我配不上你——是我配不上。。不是你配不上。。所以我要去变强。」
「……」
「我表达能力差……那封信我写了三遍，写不好就撕了重写，最后写出来的还是那几句……」
艾莉丝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拼命地想要把五年来藏在心底的那些话一口气倒出来，
「我想说等我变强了，就能站在你身边了。我想说我——」
她忽然停住了。
壁炉里跳动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映出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我想说，我不是要抛弃你。」
鲁迪乌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杯已经半凉的红茶。
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三年。」
艾莉丝怔住了。
「你离开后，我难受了整整三年。」鲁迪乌斯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壁炉的声音盖过，
「那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因为我才走的。是不是我太弱了，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觉得我不够格。」
「后来我遇到了希露菲，遇到了洛琪希，家里有了露西和菈菈，我以为我已经把那件事放下了——」
他抬起头，眼角泛着水光。
「——可今天再见到你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我的心....很疼。」
艾莉丝愣住了。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轻轻的断裂声。
「鲁迪……」艾莉丝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
「你为什么……要选那条路呢？」鲁迪乌斯说，声音有些哽咽，
「你明明可以留在身边的。我们一起进步，互相扶持，一起努力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人走呢？」
艾莉丝沉默着。
她能看见他眼中那些强撑着没有落下来的泪水，在火光下闪烁着。
她见过鲁迪乌斯许多种表情——算计的、无奈的、得意的、温柔的，却很少见他露出这样脆弱的一面。
她一直以为对方是那种无论如何都不会被轻易打倒的人。
可惜，她错了。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像风，「我不知道除了变强，还有别的办法能让我配得上你。」
鲁迪乌斯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抬手用力地擦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走到艾莉丝面前，单膝蹲下，平视着她的脸。
「不要再说“配不上”这种话了。」他说，「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配不上我。从来没有。」
艾莉丝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要反驳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鲁迪乌斯伸出那只还完好的右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留下来，好不好？」
艾莉丝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那股温热的触感像是五年前那个夜晚留下的余温。
一直藏在她心里最深处，从未消散。
「……我还能……留下来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这句话她已经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只是从来不敢向任何人说出口。
「嗯。」鲁迪乌斯说，嘴角努力弯了一下，「这个家……还可以再添一张椅子。」
艾莉丝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微微颤动，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鲁迪乌斯没有松开她的手。
壁炉中的火焰仍在安静地燃烧，余烬中升起一缕细小的火星，飘向黑暗的屋顶。
过了许久，艾莉丝才慢慢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
「……你刚才说，还可以再添一张椅子。」
「嗯。」
「那个椅子……是随便谁都能坐的吗？」
鲁迪乌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
「不是随便谁都可以，是只有你坐才可以。」
艾莉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她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那我要坐最里面那张。」
鲁迪乌斯轻轻笑了出来。
「行，随你挑。」
谈话结束后，鲁迪乌斯把艾莉丝安顿在了客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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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主卧时，希露菲还没有睡，正靠在床头借着烛光翻一本书。
洛琪希也在旁边，轻轻抚摸着已经睡熟的菈菈。
鲁迪乌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来。
「……你们还没睡啊。」
「在等你。」希露菲合上书，抬眸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洞悉，「谈完了？」
鲁迪乌斯在床边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我想娶艾莉丝。」
他说得很直接。
希露菲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洛琪希眨了眨眼睛，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却没有立刻说话。
「……我知道这很突然。」鲁迪乌斯继续说，
「我知道我们已经有露西、有菈菈，家里已经有了你们，我不该再提这种事——可是……」
他抬起头，目光认真而坦诚，
「五年前她对我不告而别，我难过了三年。我以为我已经把那段事放下了，可今天重逢之后我才发现我没有。」
「她今天告诉我，她写那封信的意思是她觉得自己配不上我，所以要去变强。而我……我完全理解错了。」
「所以你们误会了五年。」希露菲轻轻地说。
「嗯。」鲁迪乌斯低下头，「我欠她一个交代，也欠自己一个交代。」
希露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嘴角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我就知道。」
「希露菲——」
「我说过吧。」她抬起头看着鲁迪乌斯，绿色的眼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温柔，
「你这个人，果然好色又贪心。」
鲁迪乌斯的喉咙有些发紧。
「不过——」希露菲微微偏了偏头，
「你要先确定她是真心的。你不能只是因为愧疚才想娶她，那对她不公平。」
「我确定。」鲁迪乌斯说，「今晚我已经问过她了。」
希露菲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洛琪希这时才开口。
她的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目光落在烛火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艾莉丝小姐……今天看到露西和菈菈的时候，眼神很复杂。」
鲁迪乌斯微微一怔，「我觉得……她心里大概也很不好受。」
洛琪希转过头看向鲁迪乌斯，嘴角弯了弯，笑容里带着她一贯的温柔，
「如果鲁迪真的想好了，我不会反对。只是……」
她稍稍顿了一下。
「……只是如果她真的留下来，希望她也能把这里当成家。」
「我不希望这个家里有人觉得自己是外人。」
鲁迪乌斯看着她，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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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鲁迪乌斯写了几封信。
第一封寄往阿斯拉王都，给爱丽儿，告知婚事。
第二封寄往拉诺亚魔法大学，给诺伦和爱夏，简短说明。
剩下几封寄给自己的几位朋友，
目的只有一个——邀请他们出席婚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