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格雷拉特家的宅邸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摆上了长桌和椅子,桌上摆满了莉莉娅带着几个帮厨赶制出来的菜肴与甜点。
老橡树的枝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细碎的阳光洒在草地上,像是给整个庭院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鲁迪乌斯站在庭院入口,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礼服,断腕处装着义手——扎诺巴和克里夫前段时间寄来的改良版,戴着比原来那副更轻便。
他正在整理领口,余光瞥见远处走来的人群,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艾莉娜丽洁走在最前面。
她穿着一件剪裁大胆的紫色长裙,金色的卷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优雅的步伐带着长耳族特有的轻盈。
她远远就朝鲁迪乌斯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愉悦。
「哎呀呀,鲁迪,这才多久呀,又娶一位新娘——你的身体受得了吗~」
「艾莉娜丽洁小姐,这事你完全不用担心。」鲁迪乌斯苦笑着迎上去。
她眨眨眼,目光越过鲁迪乌斯望向庭院深处正在帮忙摆桌的希露菲,
「希露菲!你丈夫今天打扮得可真不错,你可得看紧一点,别让他在婚宴上又被别的女人看上了。」
希露菲从桌边抬起头,脸颊微微泛红:「艾莉娜丽洁……别拿我打趣了。」
艾莉娜丽洁笑得眉眼弯弯,倒也没再继续,只是走近鲁迪乌斯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好好待她,不许喜新厌旧。。否则我这个做长辈的,可是会生气的。」
鲁迪乌斯微微一怔,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克里夫从后面跟了上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米里斯教的圣徽,步伐稳健,他朝鲁迪乌斯微微颔首,
「恭喜了,鲁迪。虽然你这婚结得……怎么说呢,比我预想中要快。」
「克里夫,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我太急了。」
「难道不是吗?」克里夫勾起嘴角,
「大学期间你还在为那方面的事情发愁,现在倒好,三个老婆了。我作为米里斯教徒,总觉得该对你进行一番思想教育才对。」
「那你倒是说说,要教育我什么?」鲁迪笑着回应,摆出了听话的姿态。
克里夫咳嗽了一声,表现一副正经模样:「一夫一妻是米里斯教的传统美德——」
「你再说下去,艾莉娜丽洁小姐今晚可就不让你进房间了。」
鲁迪乌斯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
克里夫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算你狠。」
艾莉娜丽洁在后面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克里夫的肩膀,
「亲爱的,你输啦。」
第三个到来的是扎诺巴。
他比去年见面时又壮了一圈,棕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
他手里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木盒,步伐沉稳地走到鲁迪乌斯面前。
「师傅。」
扎诺巴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庄重而虔诚。
他郑重地将木盒递到鲁迪乌斯面前。
「这是我为您准备的贺礼。由我亲手制作,目前我最棒的杰作——」
「扎诺巴。」鲁迪乌斯打断他,「辛苦你了——你是我最优秀的弟子」
鲁迪乌斯接过木盒,转身交给身后的莉莉娅,「麻烦放到我的床头柜。」
「师傅——你不现在打开看看吗?!」
「吃了饭再说......现在没空」
扎诺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鲁迪乌斯的表情后,最终点了点头,
「明白了。师傅是想在酒足饭饱之后,再细细品味这份艺术的精髓。」
「嗯嗯……被你猜到。」鲁迪附和着点头。
扎诺巴被安排到桌边坐下后,鲁迪乌斯的目光转向了远处那道缓缓走来的身影。
深褐色的肌肤,光秃的头顶,额头上那颗第三只眼在阳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他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色劲装,步伐稳健而无声,像一只警觉的猛兽,可当目光落在庭院里两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身上时,那张凶悍的脸上露出了近乎柔和的线条。
「瑞杰路德。」
鲁迪乌斯迎了上去。
斯佩路德族的战士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鲁迪乌斯一遍,然后郑重地伸出右拳,轻轻碰了碰鲁迪乌斯的肩膀。
「……你长大了。」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厚重感。
「瑞杰路德,谢谢你能来。」
「艾莉丝和我说过,她会回来。」瑞杰路德说,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你不娶她,我或许会把你扔进魔大陆的沙漠里。」
鲁迪乌斯噎了一下:「……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瑞杰路德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用那只略显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头,然后走向庭院深处。
路过露西和菈菈身边时,他顿了顿脚步,低头看了她们一眼,目光温柔似水。
露西仰起头,盯着他的额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发出一声「……哇」,又低头继续玩她的草叶子了。
瑞杰路德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
客人陆陆续续到齐后,庭院里渐渐热闹起来。
基列奴早早找好了角落的位置,端着一杯酒安静地喝着,
目光时不时落在站在树下的艾莉丝身上,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欣慰的弧度。
艾莉娜丽洁拉着希露菲聊个不停,从婚礼布置聊到育儿心得,又猝不及防地问希露菲「有没有考虑再生一个」,把希露菲问得脸颊通红。
克里夫坐在旁边假装没听见,耳朵尖却不自觉地红了。
扎诺巴在和洛琪希讨论她怀里菈菈,语气极其认真:「从她的坐姿来看,脊柱的弯曲角度比同龄孩子更稳定……师傅的女儿果然骨骼清奇。」
洛琪希嘴角抽搐,但还是礼貌地微笑:「……谢谢夸奖。」
就在气氛正融洽时,两道身影从宅邸侧门悄悄走了进来。
一个步伐轻快,一个略显犹豫。
爱夏穿着一件整洁的浅色连衣裙,脸上带着遮掩不住的期待;
诺伦跟在后面,穿着一身得体的正装,表情却像是来参加一场公开处刑。
「哥哥!」爱夏小跑着过来,踮起脚尖在鲁迪乌斯脸上轻轻碰了一下,
「恭喜你呀!我和诺伦姐姐可是专门请了假回来的。」
「坐了一整天的马车,累不累?」鲁迪乌斯笑着问。
「不累!倒是诺伦姐姐——」爱夏回头看了一眼,「她在车上念叨了半路,说什么‘哥哥居然要娶三个老婆’之类的话。」
诺伦的脚步顿时一僵。她快步走过来,瞪着爱夏:「我才没有念叨半路!」
「你有。」
「我那是合理的质疑!」
「你一路上质疑了十七遍。」
诺伦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发现确实数不清自己到底说了多少遍。
她深吸一口气,放弃了和妹妹争辩,转而把目光投向鲁迪乌斯。
「哥。」她的声音干巴巴的,「……恭喜。」
「谢谢,诺伦。」
「不过——」她咬了咬嘴唇,「你真的不许再找了,再找我真的会生气的!!」
爱夏在旁边捂嘴笑了起来,随后诺伦扭头走向酒桌,
抓起一杯果汁一饮而尽,生闷气的样子和当年简直一模一样。
鲁迪乌斯看着她俩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
突然,艾莉娜丽洁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主桌附近,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艾莉丝身上。
她眯起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哎呀,说起来……」她拖长了音调,「艾莉丝小姐,你现在的姓氏是‘格雷拉特’吧?」
艾莉丝抬起头,神色坦然:「嗯。」
「我记得,你以前好像是——伯雷亚斯·格雷拉特?」
「嗯。」艾莉丝点头,「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艾莉娜丽洁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转过身,朝克里夫招了招手,又朝扎诺巴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
「你们听到了吗?她是自己改了姓的。不是嫁过来之后才改的。在成为‘狂剑王’的时候,她就已经用‘格雷拉特’这个姓氏了。」
克里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扎诺巴推了推眼镜,像是正在分析什么重要的逻辑推理题。
「所以……」克里夫缓缓开口,「也就是说,早在鲁迪还没决定娶她之前,她就已经——」
「——就已经把自己当成格雷拉特家的人了。」艾莉娜丽洁接上了话,笑得眉眼弯弯,
「哎呀,这可不是一般的深情呢。直接跳过了求婚后改姓的步骤,婚还没结,姓氏先改好了。」
桌边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扎诺巴严肃地点了点头,用一种做学术报告般的口吻补充道,
「从逻辑上分析,这是一种极为明确的态度宣示。在师傅尚未表态的情况下,艾莉丝小姐已经完成了自我身份的重构。这种行为简直就是——」
「行了行了....扎诺巴,你不用分析。」鲁迪乌斯连忙打断。
「但师傅,我认为这是一个重要的情感证据——」
「证据已经够了。」
基列奴端着酒杯,嘴角破天荒地上扬了一点点,用一种近乎欣慰的语气说了一句,
「……她从以前就这样,做事从来不磨蹭。」
爱夏不知从哪凑了过来,歪着脑袋看艾莉丝,眼神亮晶晶的,
「原来艾莉丝姐姐这么早就想嫁给我哥了啊?那为什么等了那么久呀?」
诺伦猛地一口果汁呛了出来,咳嗽了好几声,擦了擦嘴,
「你们……你们能不能不要再往这个方向说了?今天是婚礼,婚礼就该说点正经的——」
「诺伦姐姐,你觉得什么是正经的?」爱夏天真地问。
「——至少……至少不要当众说这种……」
「但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呀。」爱夏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周围的宾客,「你们觉得呢?」
瑞杰路德沉默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下头。
克里夫将酒杯举过肩:「我表示完全理解。」
扎诺巴坚定地点头:「证据充分,逻辑自洽。」
艾莉娜丽洁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手里的酒洒出来。
艾莉丝站在人群中心,脸上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红晕,却没有辩解。
她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最后落在鲁迪乌斯身上。
他也在看她。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像是有些得意。
「……看什么看。」艾莉丝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我改姓氏的时候,又不知道你会不会娶我。」
「那你为什么还改?」鲁迪乌斯问。
「——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像是被风吹散了,「……因为我想改。」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紧接着大家都笑了起来。
连诺伦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只是很快就压了下去,装作一副还在生气的样子。
鲁迪乌斯走到艾莉丝面前,用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你现在不用想了。」他说,「姓氏已经改好了,人也嫁过来了,以后都别走了。」
艾莉丝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阳光穿过老橡树的枝叶,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一片细碎的暖光。
庭院里的笑声和祝福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有什么暖融融的东西在空气中轻轻流动。
微风拂过,桌上未收的餐巾微微飘动。
远处的树梢上,一道极细的暗红色裂隙一闪而过,像是被谁轻轻合上了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