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中央大陆北境边境。
天空灰蒙蒙的，风从赤龙山脉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
联合军队的营地沿着边境线铺展开去，连绵数里，帐篷的布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各国的旗帜在营地上空飘扬——阿斯拉王国的金狮旗、拉诺亚王国的蓝底魔法纹章旗、王龙王国的黑龙旗、希隆王国的双剑旗……数十面不同颜色的旗帜在风中交织，像是一个时代被拼接在一起的碎片。
营地前方，防线已经构筑完毕。
土系魔法师们连夜升起了一道绵延数里的低矮壁垒，壁垒后面是排列整齐的步兵方阵，再往后是弓箭手和魔法师的高台。
整条防线上站满了人——有穿着重甲的王国正规军，有披着旧斗篷的冒险者，有握着法杖的魔法师，有背着巨剑的佣兵。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前方。
防线之外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再往前是逐渐隆起的丘陵地带。
而在丘陵的另一侧，黑压压的潮水正在缓慢地涌动——那是魔族的军队。
放眼望去，那些身影千奇百怪。
有的和人类没什么区别，只是肤色更深、五官更锐利；
有的身形高大，比常人高出两三个头，肌肉贲张；
有的背后生长着蝙蝠般的翅膀，半悬在空中，投下细长的影子；
有的头顶长着弯曲的角，皮肤覆盖着细密的鳞片。
他们阵列整齐，却不像人类军队那样靠旗帜和号令维持秩序。
——更像是某种本能的、由强者意志凝聚而成的群体。
一片压抑的寂静笼罩着人类军队。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魔族。」一个年轻的士兵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颤。
他旁边一个年长的老兵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长枪，沉默地盯着前方。
这句话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声。
中央大陆与魔大陆隔着山脉和海洋，往来本就极少。
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见过几个魔族，更别说面对一整支军队了。
那些传闻中的、只在酒馆故事里出现的异形种族，此刻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黑压压地铺满了整片丘陵。
——————————————————————————
恐惧在空气中悄悄蔓延。
然后，有人的目光动了一下。
冒险者队列的后方，一组人正缓缓向前走来。
他们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来散步而不是上战场，但那股气场却让周围的人不自觉地让开了路。
「——让一让！让他们过去！」
「……是格雷拉特家。」
「鲁迪乌斯先生！」
「还有那几位夫人——」
「那是狂剑王艾莉丝……」
「蓝发的那个是洛琪希，水王级魔术师！」
人群中让开了一条通道。
从队列后方，一组人缓缓向前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冒险者装束，金色的头发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断腕处的义手被袖口遮掩了大半，只露出指尖那节金属的冷光。
他步伐沉稳，表情平静，但目光扫过两侧那些紧张的面孔时，眼底深处有一丝动容。
他的身后，是三位妻子。
希露菲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浅色长衣，白色的长发披在身后，步伐轻盈而警觉，时刻注意着周围的气息流动。
洛琪希的蓝色长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手中握着她的法杖，指节微微发白却并不颤抖。
艾莉丝走在最外侧，红色长发在阳光下像是一簇燃烧的火焰，她的手按在剑柄上，姿态像是随时可以出鞘。
而在他们中间，在那条被让开的通道正中央——
「那不是血姬吗——」
所有人瞬间眼前一亮，仿佛在沉重的黑暗里看到了一丝曙光。
一道娇小的金色身影走在队伍的核心位置。
她身高一百五十公分出头的个子，金色的双马尾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暗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前方那片黑压压的阵列。
她的步伐不大，速度不快，但当她走过时，那些冒险者和士兵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今天，她换上了新衣服——
一条崭新的黑色和红色搭配的衣裙，袖口浮现小蝙蝠的纹样在光线下隐约闪动——那是希露菲亲手缝的。
——————————————————————————
血姬！！
这个名字在过去的半年里响彻了整片中央大陆。
从屠杀飞龙到探索迷宫——所有S级委托的最终答案都是同一个名字。
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人类联军的队列中，站在鲁迪乌斯·格雷拉特的身旁，和人类的战士并肩而立。
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血姬站在我们这边……」
「有她在的话，说不定能赢……」
「嘘，别乱说话，对面魔族多着呢，谁知道——」
「我知道。但总比没有希望强。」
这些低语声像是细细的水流，在队列中悄悄流淌。
而走在中央的那道金色身影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只是继续朝前走着。
鲁迪乌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去。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
事情要回到一周前。
路克离开后的第二天傍晚，琪琪回来了。
她推开宅邸大门时，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肩上还沾着一些灰尘——
刚从北边某个S级委托回来，具体是什么没来得及细说。
她像往常一样把一袋金币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拍了拍手，随口问了一句，
「今天家里怎么这么安静？」
客厅里坐满了人。
鲁迪乌斯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地图——那张地图上，中央大陆和魔大陆的边界处被红笔圈了一个大大的圆。希露菲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茶杯却没有喝；
洛琪希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的庭院里，不知在想什么；
艾莉丝靠在墙角，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比平时要凝重得多。
露西和菈菈都不在客厅里——莉莉娅提前把她们带到房间里去了。
琪琪的脚步在玄关处停了一下。
她看着客厅里那一张张沉默的面孔，脸上的轻松神情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发生什么事了？」
——————————————————————
没有人立刻回答。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息，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
然后鲁迪乌斯抬起头来。
他看着琪琪，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平静和懒散的脸上，少有的浮现出一种郑重的神色。
「琪琪，你先坐下。」
「我们有事要告诉你。。。」
琪琪看了他几秒，没有多问。
她走到客厅里，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来，
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了一些：「说吧。」
鲁迪乌斯深吸一口气，然后把路克带来的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魔大陆向中央大陆宣战——边境三座要塞已经被攻占。
联合军队将在下周组建——阿斯拉王国、拉诺亚王国、王龙王国、希隆、比海利尔……所有人类国度都将被卷入这场战争。
他说完后，客厅里又沉默了几息。
琪琪听着，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水面被一颗细小的石子划过。
然后她开口了：「……所以，你们在担心我的立场。」
那句话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不像是一个正在被试探的人。
希露菲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洛琪希的手指轻轻攥紧了杯沿。
艾莉丝依然靠在墙边，但她的目光落在琪琪脸上，那双红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
「我们不——」希露菲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们……」
「你们没有。」琪琪替她说完，「但其他人有。」
她坐在椅子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眸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看到了希露菲手指交握时微微发白的指节，
看到了洛琪希垂下的目光中那一点不安的游移，
看到了艾莉丝沉默的姿态里那种戒备的收拢。
然后她把目光落在了鲁迪乌斯身上。
「你也是这么想的？」
鲁迪乌斯看着她。他沉默了好几息，然后开口，
「……我只是告诉你实情。我没有要求你做任何选择。」
琪琪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背对着窗外的夕阳。
「我肯定站在你们这边啊。」
那句话说得很快，没有犹豫，没有铺垫，像是早就已经决定好的事情。
希露菲猛地抬起头来。
洛琪希手里的茶杯终于放了下来，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
艾莉丝在墙边站直了身体，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放松。
「琪琪——」希露菲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站起身来，走到琪琪面前，张开双臂，把那个比她矮了整整一个头的金发少女轻轻抱住了，
「……谢谢你。」
琪琪被抱得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松缓下来。
她没有回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希露菲的怀抱把自己包裹住。
洛琪希也站了起来，走到琪琪身旁，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但握得很稳。洛琪希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用力地捏了一下，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
艾莉丝站在墙边没有动。但她看着琪琪，嘴角慢慢地、慢慢地上扬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对于艾莉丝来说，这大概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表态了。
琪琪被希露菲松开后，侧过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客厅里的众人。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鲁迪乌斯手边——
那瓶深色玻璃的小瓶被他放在了桌角的位置，瓶子里的暗沉液体在昏暗中几乎看不出颜色。
「……那个是什么？」琪琪问，
「你一直拿着的那瓶东西。」
——————————————————————————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按了一下暂停键。
希露菲的手停在半空，洛琪希轻轻吸了一口气，艾莉丝的目光飞快地移开了一瞬。
鲁迪乌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不着痕迹地把那瓶药水往桌子里侧推了推。
「没什么。」他说。
「没什么是什么？」
「就是……一瓶普通的药水。」希露菲抢先答道，
「鲁迪最近有点感冒，莉莉娅给他配的。」
「……」琪琪看了希露菲一眼，又看了看鲁迪乌斯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然后目光扫过洛琪希微微移开的视线，扫过艾莉丝别过去的脸。
她什么都没说。
片刻后她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意味。
「行。那你记得按时喝。」
然后她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下周出发的时候叫我一声。」
说完她就回房了。
客厅里剩下四个人面面相觑。
——————————————————————————
此时此刻，中央大陆边境。
鲁迪乌斯一行人已经站在了队列的最前方。
他们的身后是数以万计的人类士兵和冒险者，前方是沉默的魔族大军。
琪琪站在鲁迪乌斯身旁。
风吹起她的金色头发，露出耳后一小截白皙的皮肤。
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望着前方那片黑色潮水，表情平静得像是站在自家庭院里。
「……紧张吗？」鲁迪乌斯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琪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片刻后她弯了一下嘴角，
「你猜。」
鲁迪乌斯也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前方。他的手握紧了法杖，断腕处的金属义指轻轻收拢。
「那就一起吧。」他说。
「嗯。」
前方，魔族阵列中传来第一声低沉的号角。
战争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