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的热闹气氛在酒精的作用下逐渐升温。
最先倒下的是谢洁语。
她平时看着咋咋呼呼的，酒量却意外地浅。
才喝了两杯啤酒，脸颊就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一把搂住旁边苏软星的脖子，把脸埋在那头柔软的灰发里，含含糊糊地嘟囔。
“软星……你头发好好闻啊……用的什么洗发水……”
苏软星被她勒得脖子一歪，手里的五花肉差点掉在桌上，连忙用另一只手接住，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超市买的那种，蓝色瓶子的。”
“唔……改天我也去买……”
谢洁语蹭了蹭她的头发，像一只撒娇的大猫。
苏软星面无表情地任由她蹭着，默默又夹起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
另一边，张小花已经彻底瘫在了椅子上。
她的肚子圆滚滚地鼓起一小块，校服裙子都被撑得有些变形了。
她仰着头，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发出虚弱的声音。
“唔……偶像……我吃多了……”
桃小调看着她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心疼，递过去一杯温水。
“谁让你吃那么多的？我又不会跑。”
“可是……可是每一样都好好吃啊……”
“而且是你给我夹的东西……我不能拒绝！”
张小花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委屈巴巴地说。
“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桃小调无奈地摇了摇头，帮她揉了揉鼓胀的胃部。
“下次别这么撑了，对身体不好。”
“嗯……下次一定注意……”
张小花信誓旦旦地保证，但桃小调严重怀疑她下次还会重蹈覆辙。
刘思文的状态最为夸张。
他小小的身体靠在椅背上，脸红得像猴屁股，眼神涣散，嘴角挂着一丝傻笑。
他举起手里的酒杯。
其实杯子里已经没有酒了，但他依然举得很高，对着天花板大喊了一声。
“痛快！”
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迷离地扫过桌上的人，最后定格在桃小调身上，咧嘴一笑。
“唔……嘿嘿……”
“桃子老婆，咱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桃小调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
“你醉了。”
“我没醉！”
刘思文一拍桌子，震得桌子上的碗碟叮当作响。
“我清醒得很！”
“我就问你——什么时候结婚！”
“等你清醒了再说。”
“我现在就很清醒！”
“那你先告诉我一加一等于几。”
“……等于三！”
“你看，你醉了。”
刘思文不服气地嘟着嘴，但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上。
桌上的人都被这段对话逗笑了，连一向不苟言笑的莫婷都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笑声渐歇之后，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话题渐渐转到了学院本身。
“说起来……”
谢洁语趴在桌上，脸颊压在手臂上，醉眼蒙眬地看着刘思文。
“我一直挺好奇的——咱们学院这么大，为什么外界一直发现不了啊？”
“按理说，这么多新生进进出出的，总该有人注意到吧？”
刘思文虽然醉了，但听到这个问题，还是本能地挺了挺小胸脯，露出一副“终于轮到老子装逼了”的表情。
“哼哼，那是因为——有我在啊。”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的异能之一，【无效化领域】。”
“以学院为中心，方圆五十公里的范围内，所有电子设备拍摄到的关于学院的影像都会被自动扭曲。”
“再加上我还有一个专门搞网络操作的异能，可以实时监控和处理所有涉及到学院关键词的网络信息。”
“任何关于九斗学院的帖子、照片、视频，发出去不超过半分钟就会被自动删除。”
他说完，得意地环顾了一圈。
“怎么样，厉害吧？”
桌上的人纷纷点头，眼神里带着由衷的敬佩。
朱明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补充道。
“思文说的没错。”
“学院能存在这么多年不被外界发现，全靠他的异能撑着。”
“如果没有他，九斗学院早就暴露在公众视野中了。”
刘思文被夸得飘飘然，又端起空酒杯往嘴边送，发现没酒了，不满地咂了咂嘴。
“再来一杯！”
“你已经喝了很多了。”
朱明劝道。
“没事！我高兴！”
刘思文拍了拍桌子，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举起空杯子，对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声音带着醉意，却也带着一种让人动容的郑重。
“你们这些小崽子，好好修炼，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声音低沉了几分。
“天塌下来，有我这个老不死的顶着呢。”
这句话说得并不大声，却让整张桌子都安静了下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谢洁语第一个带头鼓掌，嘴里喊着。
“霸气！”
其他人也跟着鼓起掌来，气氛重新热烈起来。
刘思文得意洋洋地接受了这一轮掌声，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桃小调，眼神又变得迷离起来。
“所以……桃子老婆～咱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桃小调刚有些感动和敬畏顿时消散，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醉了。”
“我没有！”
刘思文挺了挺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一些，但摇晃的身体出卖了他。
“你就说……答不答应！”
桃小调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要我答应也可以啊——你先换一副成年人的身体。”
刘思文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换！死也不换！”
“嗯？为什么？”
桃小调有些意外，她本来以为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的。
毕竟以他的能力，换一副成年人的身体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刘思文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
“因为奏……喜欢……”
“奏？”
桃小调愣了一下。
“嗯……我的……妻子……”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桌上的喧闹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刘思文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
“她说……最喜欢我小时候的样子……”
“她说……我小时候很可爱……”
“她说……希望我永远都不要长大……”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桃小调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洁语也放下了手里的筷子，苏软星停止了咀嚼，连李小信都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
古明恋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温柔地看着刘思文，眼中带着一丝心疼。
朱明叹了口气，放下酒杯，声音低沉。
“思文……说好了不再想她的……”
“她是我妻子！”
刘思文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某一刻断裂了。
“我就那么看着她……一天天地老下去……”
“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走不动了……”
“而我……还是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跟我说……”
“思文，你要好好的……你要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
“她说她不后悔……她说能遇到我……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顺着圆嘟嘟的脸颊滑落，滴在桌面上。
“可是……可是我后悔啊……”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我真傻……真的！当初我应该不惜一切代价逆转生死……”
“哪怕用我全部的异能去换……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至少……至少让她多陪我几年……”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的身体在椅子上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整张桌子鸦雀无声。
谢洁语的眼眶也红了，她低下头，用手背快速地擦了擦眼角。
苏软星默默地把手里的五花肉放回了盘子里，再也没有胃口吃下去。
古明恋轻轻闭上了眼睛，双手交握放在腿上，像是在默哀。
李小信别过头去，盯着窗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张小花捂着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桃小调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缩在椅子上哭泣的小小身影，忽然觉得他一点也不像一个活了四百多年的守护神。
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挚爱的普通人。
不，他甚至比普通人更痛苦。
因为普通人的痛苦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忘，而他——他有无限的时间去反复咀嚼这份失去的痛苦。
朱明站起身来，走到刘思文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够了，思文。”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长者的慈爱。
“你需要休息。”
刘思文没有回答，依然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林司命也站了起来，走到刘思文的另一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眼罩，动作轻柔地戴在了刘思文的眼睛上。
“睡一觉吧。”
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刘思文没有反抗，任由他给自己戴上眼罩，身体软软地靠在了椅背上。
朱明将他抱了起来。
他抱着那个小小的身躯，朝门外走去。
林司命跟在后面，路过桃小调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
“你先回去吧。”
“剩下的，我来处理。”
桃小调点了点头，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店里的气氛依然有些沉重。
谢洁语吸了吸鼻子，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好了好了！别一个个都哭丧着脸嘛！”
“刘老爷子那是情深义重，咱们应该替他高兴才对——至少他有过一个真心相爱的人啊！”
她说得很用力，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软星默默地点了点头，重新夹起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但嚼得很慢。
古明恋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壶，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都添了新茶。
桃小调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她低头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刘思文那句话。
“她是我妻子……”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刘思文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叫她“桃子老婆”。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粉丝对偶像的调侃，没有放在心上。
但现在想来……
她抬起头，看向朱明离开的方向，心中涌起一个让她有些不安的念头。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轻声问了一句。
“他叫我桃子老婆……是因为我长得像他妻子吗？”
桌上的空气再次安静了下来。
谢洁语的表情僵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古明恋端着茶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苏软星放下了筷子。
李小信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复杂。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古明恋轻轻放下茶壶，声音温柔而谨慎。
“这件事……我们也不太清楚。”
“刘老爷子的过去，他很少对人提起。”
“朱院长可能知道一些，但他也从不多说。”
桃小调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但那个问题，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地扎在了她的心底。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