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小调抱着那本禁书回到宿舍,而此时张小花还在上课。
她坐到床上,把书放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封面。
扉页上那行字再次映入眼帘。
“致后来者:真相或许令人不安,但唯有直面真相,才能获得真正的力量。”
落款:朱明著。
她翻到下一页。
出乎意料的是,这本书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是晦涩难懂的学术著作。
它更像是一本传记。
一本用第一人称写成的传记。
字迹工整而有力,语言却意外地流畅生动,像是有人在面对面地给你讲故事。
桃小调一开始还带着几分“我要克服无聊认真研读”的心态,但读了没几页,她就完全沉浸了进去。
……
“我叫刘思文。”
“我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觉醒异能的人。”
桃小调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
第一个觉醒异能的人?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书页的边缘,继续往下读。
“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大概才二十出头。”
“有一天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的手背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纹路。”
“然后我发现——我不会受伤了。”
“刀子划不破我的皮肤,火烧不伤我的身体,从三层楼上摔下来也只是拍拍灰就可以站起来。”
“我很高兴。”
“我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
桃小调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那种意气风发的喜悦。
但她也知道,这份喜悦不会持续太久。
“我开始到处展示我的能力。”
“街头表演、集市卖艺、甚至去当地的报社接受采访。”
“我享受人们的惊叹和崇拜,享受那种【我不是普通人】的优越感。”
“我以为这会是我辉煌人生的开端。”
“但我错了。”
“大错特错。”
桃小调的心脏被揪了一下。
她翻到下一页。
“那个时候,有一个人的名声很大。”
“他在学术界享有盛誉,被称为【百年难遇的天才】。”
“他发表了多篇震惊学界的论文,涉及基因工程、体细胞杂交、组织培养等多个领域。”
“他的名字,在当时几乎无人不知。”
“人们都叫他——博士。”
桃小调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继续往下读,手指微微颤抖。
“博士听说了我的事迹,派人找到了我。”
“他表现得非常友善,对我说:【思文,你的能力是上天赐予人类的礼物。我愿意帮助你,让你的能力造福更多的人。】”
“我相信了他。”
“我跟他走了。”
“这是我一生中,最错误的决定。”
……
接下来的几页,桃小调读得指尖发凉。
文字的描述并不血腥,甚至可以说是克制的。
但正是这种克制,让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的痛苦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我被带进了一间地下实验室。”
“没有窗户,四面都是冰冷的墙壁。”
“他们趁我不注意,用特制的锁链锁住了我的四肢,将我固定在一张手术台上。”
“博士站在我面前,脸上依然带着那种温和的笑容。”
“他说:【别怕,思文。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检查。】”
“然后他拿起了手术刀。”
“那是我第一次体验到疼痛。”
“自从觉醒异能以来,我从未感受过真正的疼痛。”
“但那一天,我感受到了。”
“刀子切开皮肤的感觉,肌肉被剥离的感觉,骨头被暴露在空气中的感觉——”
“我全都感受到了。”
“他说:【既然你的身体能自愈,那就不需要麻醉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桃小调的手指紧紧攥着书页,指节都泛白了。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年轻的刘思文被固定在手术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肉被一刀刀分离,却无法反抗,也无法死去。
因为他的异能会让他不断地愈合,不断地再生。
这意味着——痛苦是无穷无尽的。
“他们抽我的血,割我的肉,甚至取走了我的一截肋骨。”
“然后博士发现,我的血液具有极强的治愈能力。”
“普通的伤口,只要涂抹上我的血,几秒钟之内就能愈合。”
“内脏受损,只要注射我的血清,器官就能再生。”
“他欣喜若狂。”
“他说:【思文,你是一个人形万能药。】”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变成了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每一天,他们都会从我身上取走大量的血液和组织样本。”
“我被锁在那张手术台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那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我只知道,我的身体在不断被摧毁和重建之间循环。”
“我开始变得麻木。”
“不再挣扎,不再呼喊,不再流泪。”
“我只是躺在那里,像一件工具,等待着下一次被使用。”
桃小调的眼眶已经泛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食指指背快速擦了一下眼角,继续往下读。
“我以为我会就这样度过余生。”
“直到她的出现。”
……
“她叫奏。”
“是一个新来的女研究生。”
“她有一头金色的长发和一双碧蓝色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成两道温柔的弧线。”
“她和其他研究人员不一样。”
“她看我的眼神里,没有贪婪和好奇。”
“她的眼神里,有难过和同情。”
桃小调的目光在“难过”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她能想象到奏站在刘思文面前的样子——一个善良的女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参与的项目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罪恶。
“后来我才知道,博士对外宣称自己在进行一项【造福人类的治愈实验】。”
“他说实验对象是完全自愿参与的志愿者。”
“奏相信了这些话,才加入了研究团队。”
“但她来了之后才发现,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
“她开始偷偷地照顾我。”
“在其他研究员离开之后,她会多留一会儿,给我喂水,擦拭我身上的血迹。”
“她还会对我说一些温柔的话。”
“但我那时已经被囚禁了太久,太久没有接触过善意了。”
“我不相信她。”
“我觉得她也是博士派来的人,是来试探我的。”
“有一天晚上,她端着一碗粥来到我面前,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她说:【吃点东西吧,你已经好几天没进食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然后……”
“【呸!】”
“我把那口粥吐在了她的脸上。”
“我骂她:【臭女人!滚开!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以为她会生气,然后甩手离开,会像其他人一样对我露出厌恶的表情。”
“但她没有。”
“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粥,重新舀了一勺,再次递到我嘴边。”
“她说:【不吃东西会饿坏的。再试一口,好吗?】”
“她的声音依然那么温柔,仿佛我刚才什么都没有做过。”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也许她真的不一样。”
桃小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落在书页上,晕开了墨迹。
她赶紧用手背擦掉泪水,但新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继续往下读。
“从那以后,奏成了我在那个地狱里唯一的慰藉。”
“她会趁着其他研究员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给我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
“她会告诉我,外面的花开得很好,今年的雪很大,隔壁街区的面包店新出了一款很好吃的甜点。”
“她描述的那些平凡的事物,成了支撑我活下去的动力。”
“有一天晚上,她悄悄地来到我的身边,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紧张而坚定的光芒。”
“她说:【我找到机会了。今晚值班的人最少,守卫的换岗时间有三分钟的空隙。】”
“她说:【我带你走。】”
“她把钥匙塞进了我的手心里。”
“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警报响了。”
“刺耳的警笛声撕裂了夜晚的寂静,红色的警示灯在疯狂地闪烁。”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有人闯入控制室!】【实验体所在的区域有异常!】【封锁所有出口!】”
“奏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但她没有慌乱太久。”
“她看了我一眼,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快跑,别跟我。】”
“然后她转身,朝着警报声最密集的方向跑了过去。”
“她是在故意引开追兵。”
桃小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几乎能听到警报声在耳边回荡,能看到奏在昏暗的走廊里奔跑的身影。
“我拼命地挣扎,用那把钥匙打开了锁链。”
“我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囚禁而虚弱不堪,双腿几乎无法支撑我的重量。”
“但我还是站了起来。”
“我并没有按她说的做。”
“我循着声音和血迹,一路找到了一间实验室。”
“然后我看到了……”
“奏被博士按在手术台上,体无遮拦。”
“她的四肢被固定住,手腕和脚踝处有深深的勒痕,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在地上。”
“她的手脚筋被挑断了。”
“博士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支针管,脸上带着那种我永远无法忘记的、平静而残忍的笑容。”
“他说:【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你以为你能把他带走吗?】”
“他说:【你太天真了,奏。】”
“然后他把针管里的液体,注射进了她的身体。”
“那不是普通的毒药。”
“那是数百种毒素和病毒的混合液。”
“埃博拉、蝎子毒、蛇毒、蜘蛛毒、流感……”
“博士将它们逐一注射进她身体的各个敏感部位——脆弱的颈部、剧烈起伏的胸口、颤抖的腹部、白皙的大腿……”
“奏的身体开始剧烈地痉挛,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肿胀、溃烂。”
“她的指甲和牙齿瞬间脱落,头发一缕一缕地掉下来。”
“她不停地翻着白眼,嘴里溢出痛苦的呻吟,但她始终没有尖叫——因为她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站在门口,偷偷看着这一切。”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愤怒像岩浆一样从我的胸腔里喷涌而出。”
“我冲了进去。”
桃小调的手指紧紧攥着书页,指节泛白。
“我不记得那场战斗的具体细节了。”
“我只记得我杀了很多很多人。”
“子弹打穿了我的身体,但我在愈合。”
“刀刃刺进了我的腹部,但我能拔出来继续战斗。”
“我的身体在不断地被摧毁和重建,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但我没有停下。”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够快,奏就会死。”
“当我终于杀到奏身边的时候,她已经几乎没有了呼吸。”
“她的身体肿胀得不成人形,如同一只烤乳猪。”
“皮肤上布满了溃烂的疮口和黑色的血痂。”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我跪在她身边,把她抱在怀里。”
“她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我能猜到她想说什么。”
“【走……你快走……不要管我……】”
“【我已经……不成样子了……】”
“看来,她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但我没有走。”
“我低头看着她,然后……”
“我用力地咬破了自己的手腕。”
“我把伤口贴在她的嘴唇上,让我的血液流进她的喉咙里。”
“她拼命地摇头,想要推开我。”
“【不要……你的血……会消耗你的生命力……会耽误你逃跑……】”
“【不值得……救我不值得……】”
“但我没有松手。”
“我说:【闭嘴。】”
“我说:【我说值得,就值得。】”
桃小调的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她几乎看不清书页上的字了。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继续往下读。
“我的血液发挥了作用。”
“奏的身体开始缓慢地愈合。”
“肿胀迅速消退,溃烂的皮肤重新生长出嫩肉,断裂的骨骼重新接合。”
“但她受到的伤害太大了。”
“虽然她的身体活了下来,但她的元气已经被那些毒素彻底摧毁。”
“她成了一个半废人。”
“她的视力严重下降,听力也受损,走路需要拄拐杖,稍微劳累就会气喘吁吁。”
“但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我带着她,杀穿了整座研究所,一路杀到了博士的私人实验室。”
“但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博士逃走了。”
“他留下了满屋子的实验数据和废弃的器材,以及一具被遗弃的克隆体。”
“我站在那间空荡荡的实验室里,看着那些冰冷的仪器和屏幕上闪烁的数据,忽然觉得一阵剧烈的眩晕。”
“我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我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缩小,肌肉在萎缩,皮肤在变得稚嫩。”
“我的视野在降低,衣服变得宽大,声音变得尖细。”
“我低头看着自己变小了的双手——那是一双孩童的手。”
“我的身体,因为长期的折磨、毒素侵蚀和过度的自愈消耗,退化到了幼年状态。”
“我变成了一个孩子。”
“我站在实验室的废墟中,看着自己变小了的身体,忽然觉得很可笑。”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个好结局。”
“但是奏说:【思文,你不必感到害怕……】
“她说:【用救我的身体,继续活下去。】”
“她说:【这具身体,是你为我战斗过的证明】。”
“她让我忘记那副被囚禁的青年身体。”
“于是,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长大过。”
“我和奏相依为命,风餐露宿。”
“然后,我们遇到了一个叫朱旭的老头,他是一个大夫。”
“他很善良,遇见了奄奄一息的奏和我,没有追究我和奏的经历,只是耐心地为我们提供住所,为奏治病养生。”
“我和奏很感谢他,就尽所能地报答他。”
“后来交流才发现,原来他也是一个异能者。”
“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改变现状。”
“博士不知去向,虽身败名裂却极具威胁。”
“我不希望异能者们重蹈覆辙我和奏的路。”
“于是,我、奏和朱旭建立了一个小的庇护所。”
“也就是……九斗学院的雏形……”
桃小调合上书,将它紧紧抱在胸前。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那么执着于那副孩童的身体。
她翻到下一页,看到了一行字。
“奏的忌日,是每年的六月三十日。”
“那一天,学院会放假。”
“我会去学院后的最高的一棵槐树下,因为下面埋葬着奏的贵体。”
“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悲恸地哭泣。”
“奏,对不起。”
“尽管你总是唠叨我,让我忘记你向前看。
“可我还是很想你。”
桃小调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愣住了。
六月三十日。
她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
6月29日,星期一。
明天就是六月三十日。
她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宿舍的门被推开了。
张小花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偶像!我回来啦!”
“今天的英语课王老师夸我发音进步了,说我再练练就能跟你一样标准了……”
她的声音在看到桃小调的瞬间戛然而止。
桃小调坐在床上,怀里紧紧抱着那本旧书,脸上满是泪痕。
“呀!偶像……你、你怎么哭了?”
张小花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蹲在她面前,焦急地打量着桃小调的脸。
桃小调愣了一下,连忙把书藏到身后,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挤出一个笑容。
“没、没事……虫子进眼睛里了。”
张小花看着她那双红彤彤的眼睛,又看了看她藏在身后的那本书,明显看出了不对劲。
但她只是张张嘴,没有追问。
她只是安静地蹲在桃小调面前,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桃小调看着她那双充满关切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问道。
“小花……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张小花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诶?不知道啊。”
“反正每年的明天都会放假,大家都挺高兴的,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放假。”
“我问过学长学姐,他们也说不知道,只说这是学院的传统。”
桃小调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本书的封面。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轻声说了一句。
“明天……是奏的忌日。”
张小花愣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