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敲定的那一刻，活动室里紧绷（说是紧绷倒不如说是搞笑）了一上午的气氛总算松了半分。
绫音对着形成的会议记录勾勾画画。阳光透过蒙着沙尘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在她身后投下一道认真又纤细的影子。
星野则顺着椅背往下滑了滑，整个人几乎瘫成了一团软乎乎的粉色水母，异色瞳半眯着，一副“会议结束立刻进入省电模式”的样子。野乃美笑着帮绫音整理资料；白子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突击步枪的背带，狼耳随着窗外的风声微微抖动；芹香抱着胳膊站在角落，算是默认了Sensei的方案，还想说什么但有点不好意思先开口。
Sensei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指尖轻轻摸了摸摊开的世界地图。太平洋上那座凭空出现的巨型岛屿，在地图上还只是用线条勾勒出的轮廓，可只有他知道，这座岛的重量，以及它落在地球上掀起的波澜。
对外贸易说起来简单，真要落地，要走的流程、要扛的压力、要规避的风险，远比他刚才说的要多得多。
可他看着眼前这五个明明已经山穷水尽，却还守着这栋破教学楼不肯走的姑娘，那句“很难”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说起来……”
瘫在椅子上的星野忽然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带着点懒洋洋。
她抬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异色瞳里闪过一点恍惚的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大叔我以前，听梦前辈说过一件事。”
“梦前辈？”绫音抬起头，笔尖顿在笔记本上，“是前代学生会的那位栀子梦前辈吗？”
“嗯。”星野点点头，身子微微坐直了一点，视线落在窗外漫无边际的黄沙上，语气也跟着沉了几分，“以前她还在的时候，总跟我说以前阿拜多斯的风光，说那个什么……绿洲沙祭。”
“绿洲沙祭……”绫音喃喃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带着点向往，又带着点失落，“我在旧档案里看到过记载。据说几十年前，阿拜多斯的大绿洲还没干涸的时候，每年都会举办祭典，全基沃托斯都有学生特意赶过来参加，是整个西南部最热闹的庆典。”
“何止是热闹。”星野苦笑了一声，
“那时候的大绿洲，水深得能划船，沿岸全是店铺和摊位，晚上烟花一放，半边天都能染成蓝的。梦前辈说，那烟花跟普通的不一样，里面掺了一种阿拜多斯特有的稀有矿石。一点火炸开，不是普通的火星子，是等离子体的火焰，蓝盈盈的，像把整条银河都撒在了天上。”
“蓝色的等离子火焰？”Sensei挑了挑眉。
“对，就是这么个说法。”星野转过脸看向他，指尖随意地敲了敲桌面，“据梦前辈说，那种矿石很稀有，100克就能卖一百万联合币。以前阿拜多斯鼎盛的时候，矿场开在绿洲边上，产量足，学生会财大气粗，年年祭典都拿来当烟花放，主打一个排场。后来沙漠化越来越严重，离开的人越来越多，留守的人越来越少，连矿脉都被沙子埋了，绿洲也干了，祭典自然就办不下去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梦前辈说，祭典没办成，剩下的那些矿石原料，还有没拆封的烟花弹，学生会的人嫌麻烦，索性全都沉到绿洲湖底去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一百万联合币一百克，换算成美元，差不多就是六十美元一克（注：基沃托斯在之前的与联合国的后续讨论中达成的协议里有包括货币问题，其汇率为1美元换160联合币）——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稀有矿物，在地球的材料学与高能物理领域，这种能稳定产生等离子态的稀有矿物绝对是行走的黄金。哪怕沉在湖底的只剩几十公斤，都足够把九亿多的债务填上大半。
“星野前辈，你的意思是……”绫音呼吸都快了几分，精灵耳微微颤动，“那些矿石，现在还埋在干涸的绿洲底下？”
“谁知道呢。”星野耸耸肩，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她打了个哈欠，眼神里却难得地泛起一阵带着温度的怀念：
“大约两年前……梦前辈不知道从听说的，跑来找我。说以前的学生会把当年没能成功燃放的烟花，全进沉进大绿洲的湖里了，那时候湖已经干涸很久了。她跟我说那些烟花里装的可都是100克就能卖一百万的稀有矿石。”
说到这里，星野嘴角忍不住微微勾了一下，露出一丝罕见的自我调侃：
“那时候大叔我一听说居然有这么值钱的东西，难得动了心，和梦前辈一番准备后就去了大绿洲。”
“那……之后呢？”芹香忍不住追问，猫耳好奇地竖了起来。
“芹香酱～别提了。”星野摊了摊手，语气懒洋洋的，“梦前辈那家伙，出发前还神神秘秘的让我和她一起换上了泳装。用她的说法——‘万一我们在干涸的湖底挖出了地下水，岂不是顺便连阿拜多斯的沙漠化问题也一并解决了吗？’”
“……在干旱的沙漠里穿泳装挖沙子？”绫音推了推红框眼镜，嘴角抽动了一下，“听起来……稍微有点……太天真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们，就像两个蠢货一样啊～”星野轻笑了一声，异色瞳里藏着抹抹不掉的怅然与温柔，“我们顶着太阳，在干涸的湖底里狂挖了很久，挖了很深，结果……别说地下水和那些矿石了，挖了半天除了沙子还是沙子，连渗水点都没找到，反倒差点被晒褪一层皮。”
她叹了口气，顺势瘫回椅背上：“挖到最后，大叔我啊，是彻底不相信有这东西了，觉得可能是以前的人编造出来的谣言，或者梦前辈记错了。见我不再相信，梦前辈也没办法，最后只能放弃了这个想法。再后来，阿拜多斯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们就再没一起去过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谁都听得出来，不是没想过找，是找过了找不到，甚至都不确定有没有那些东西。
她们连守住眼前这栋最后的教学楼都要拼尽全力，谁还有闲工夫去茫茫沙海里翻几十年前的旧账。
绫音调出旧阿拜多斯地图，指尖在屏幕上显示的西南部一片区域点了点：“大绿洲大概在这个方位。距离这里大概四十多公里，但现在那里完全干涸了，被沙丘覆盖，路上还有几段流沙区，很危险。”
“四十多公里……”芹香咬了咬唇，快速在心算着什么，“如果能找到一小部分矿石，我们的债务压力就能小很多。可是沙漠这么大，没有精准的定位，想找到沉在湖底的原料，跟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
“而且，”芹香皱着眉开口，猫耳耷拉了一点，“那种值钱的东西，要是真的那么容易找，早就被别人挖走了，哪还轮得到我们。凯撒集团盯着阿拜多斯这么久，不可能不知道矿的事，说不定他们早就把矿脉翻遍了。”
这话很实在，也很泼冷水，可没人反驳。
大家都知道她说得对。凯撒集团盯着这块土地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是地下真有大规模的高价值矿脉，他们根本用不着放高利贷、搞小动作，更何况阿拜多斯现在背负着巨额债务，绝大部分土地都在他们手里，大可直接开着采矿机进来开采。
Sensei沉默了几秒。他没见过那种能产生等离子火花的稀有矿物，也不确定这种东西放到地球市场上会是什么价位——但可以肯定的是，但凡涉及到来自未知区域的特殊材料，联合国和各国科研机构绝对会疯抢。
可问题也恰恰在这里：一旦这种特殊矿物流出基沃托斯，引来的就不只是贸易合作了，还可能是出于贪婪的窥探，以及更危险的觊觎。
“稀有矿的事，可以往后放一放。”Sensei缓缓开口，指尖落在了地图上另一片广袤的沙地区域，“比起找沉在沙底的宝贝，有一样东西，我们脚边到处都是，反而更适合作为第一步贸易的品类。”
“啊？”芹香愣了一下，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脸茫然，“脚边到处都是……？”
“对，沙子。”
Sensei话音刚落，活动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然后齐刷刷响起了诧异的声音。
“沙子？！”芹香眼睛都瞪圆了，猫耳“唰”地竖了起来，“老师你没开玩笑吧？这破沙子到处都是，风一吹还往屋子里灌进来，傻子才会买这种东西啊？”
“就是啊老师。”绫音也推了推眼镜，一脸困惑，“虽然说积少成多……可沙子也太不值钱了吧？就算卖一万吨，恐怕都不够还一个月利息的。”
星野也挑了挑眉，异色瞳里带着点玩味：“唔嘿~老师该不会是被债务逼糊涂了吧？连沙子都想拿来卖钱？”
白子没说话，但也微微偏过头，狼耳动了动，显然也觉得这个想法有点离谱。
野乃美歪了歪头：“沙子的话……是用来做建筑材料吗？可是外面的世界，应该也不缺沙子吧？”
“普通沙子确实不缺。”Sensei不慌不忙地解释，弯腰抓起一把从窗缝吹进来的细沙，放在掌心摊开。沙粒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乳白色，颗粒均匀，细腻得像面粉，几乎看不到杂质。
“但阿拜多斯的沙子不一样。”他指尖轻轻捻动，细沙顺着指缝缓缓落下，“你们在这里待久了，或许没什么感觉。”
“虽然我作为一个外来的人类，我不清楚基沃托斯是怎么出现到地球上的，也不知道阿拜多斯的沙漠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但我从外面一路走进来，就注意到了，这里的沙漠沙粒，可能经过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强风蚀变，颗粒均匀度、二氧化硅纯度都高得离谱。”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在地球上，高纯度的石英砂是非常重要的工业原料。可以做光伏玻璃、光学镜片、半导体晶圆，也是高端建筑的饰面材料之一。纯度越高，价格越贵。普通的建筑砂可能一吨只有几美元，额，也就是一吨几百联合币的价格，但高纯度的电子级石英砂，一吨能卖到几千甚至上万美元。”
几千美元一吨（大概几十万联合币一吨）？
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她们天天踩在脚底下、扫都扫不完的沙子，居然能这么值钱？
“可、可是……”绫音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语速都快了几分，“这沙漠这么大，沙子到处都是，怎么会值钱呢？物以稀为贵，这么多的话……”
“量大是优势，不是劣势。”Sensei摇了摇头，“地球的工业体量很大，对高纯度硅砂的需求是巨量的。而且你们别忘了，基沃托斯现在落在太平洋中部，周边海域全是国际航线的必经之路，海运成本极低。只要我们把沙子筛选、清洗、分级，按纯度分档出售，光是卖最基础的工业级硅砂，理论上每个月的收入就足够覆盖利息了。”
他说得平静，可落在五个学生耳朵里，就像天方夜谭。她们守着这片沙漠熬了这么久，只觉得黄沙是大自然的诅咒，是吞噬阿拜多斯的怪物，从来没想过，这铺天盖地的沙子，居然还能变成钱，还是能帮她们还债的钱。
白子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子，凑到眼前仔细看。平日里她只觉得沙子很讨厌，可现在再看这些细碎的颗粒，忽然就觉得不一样了。
“如果真的可行……”白子低声说，指尖攥紧了沙粒，“那就不用抢银行了。”
“本来就不用抢银行！”芹香立刻怼了她一句，可语气里已经没了之前的强硬，反而带着点藏不住的动摇，“不、不过……沙子真的能卖钱吗？不会又是像锗手链那种骗人的吧？”
“锗手链是智商税，硅砂是工业刚需，不一样。”Sensei笑了笑，把掌心的沙子拍干净，“当然，这只是我的初步判断。具体纯度多少、能卖到什么价位、出口需要走什么流程，都得后续取样，跟联邦学生会提交申请，他们允许后再跟联合国那边对接了才知道。但至少，这是一条合法、稳妥的还债办法。”
他没说的是，比起稀有矿物，沙子的敏感度要低得多。就算联合国那边有个别国家想搞鬼，也顶多在价格上压一压，不至于动什么歪心思。先从最普通、最不显眼的资源切入，慢慢摸清楚外部贸易的规则，再谈其他的，才是最稳妥的步子。
“我觉得可以试试。”绫音最先反应过来，立刻翻开新的一页笔记，笔尖唰唰地写了起来，“首先我们可以先采集不同区域的沙样，做初步的分类；然后请老师帮忙联系外面的检测机构，确认成分和价值；如果可行的话，我们再考虑……”
她越说眼睛越亮，刚才掀桌的火气早就烟消云散，整个人都扑到了新方案上。
星野看着她干劲十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嘛~反正老师都安排好了，我们跟着走就行。大不了到时候真不行，我们再去劫校车嘛。”
“星野前辈！！”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啦~”
屋子里的气氛轻松了下来。刚才还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债务，好像忽然就没那么吓人了。
以前她们是困在这里，看着债务怎么还都还不完，却连一条能解决的办法都找不到。
现在，哪怕只是隐约看到了一点轻微的光亮，哪怕来自陌生的世界，也足够让人心头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