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再遇]

作者:happygjx 更新时间:2026/7/14 15:27:12 字数:3895

周一晚上,白无凡从图书馆出来时,看见操场上空多了一道光。

她在门口愣了两秒。

十分钟前,她还在白无凡回到宿舍时,右膝已经泛红肿起。

门锁弹开的声音让她站在走廊里停了两秒。十分钟前,操场上的声音也是这样突然回来的:跑鞋擦过塑胶,远处传来呼喊,裤兜手机震响。前后接得严丝合缝,中间却少了十米。

赵佳宁抬眼看了看她,又低头去改那份需要重做的实验报告。宋明栀从竖着挡脸的书后探出头:“图书馆闭馆会把人扔出来?”

白无凡低头。运动裤膝盖沾着草屑,右边袖口也湿了一块,倒真像是被甩在了地上。

“草坪打滑。摔了一下。”她把帆布包放到桌上。

“你也有不看路的时候?”

“刚新增的。”

宋明栀盯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递出云南白药:“行了,喷上这个。”

喷雾的凉意沿膝盖散开。白无凡先按右侧肋骨,后看右手小指。浅红痕迹还在,像被硬纸划了。

她把手机里那段损坏的文件点开两次。灰色缩略图,时长两秒,进度条停在开头。草稿纸上,二十一点四十九分、操场东北角、微风无雨、画面过曝、黑屏。

疲劳?视觉暂留?低血糖?摔倒后的短暂错误判断?

白无凡顿了一下,没有落笔。想到低血糖,她从包里摸出母亲塞的饼干,拆开吃了一块。碎屑落在纸上,盖住“约十米”三个字。

“你真没摔着脑袋吧?”宋明栀在玻璃门后问。

“没有。”

“那你盯着那张纸看了五分钟?”

白无凡把纸折回原样:“我在想刚才怎么摔的。”

“想完记得关灯。明早八点信号课,再熬我就能在课上享受睡眠了。”

熄灯以后,宿舍里的距离一件件浮出来。床沿到桌角,椅背到窗台。她闭着眼也知道哪里能落脚,哪里会撞墙。空间从四面贴着她,清楚得让人睡不着。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她仍记得那一下折叠。身体先从两侧被压紧,下一刻猛然松开,湿草和泥土一起撞上膝盖。

三点零六分,手机从掌心滑到枕边,她才睡着。

第二天照常上课。

老师在电子屏上画系统框图,白无凡跟着推了两行,第三行不知不觉画成一个空框。一侧是右手小指,另一侧是十米外的她,中间空空荡荡。她快速把那页翻过去,撇了一圈,课间照常替宋明栀讲了一遍卷积换元。

傍晚,她绕回操场。

东北角的草坪围了半圈黄黑警示带,牌子上写着喷淋管线检修。井盖掀开,一个维修工趴在旁边打着手电。跑道上有人计时,广播提醒着按时归还借用的器材。昨夜那道光没有留下灼痕,也没有切开草叶。

白无凡站在步道外。手机信号满格,风吹过脸颊,操场上的声音清清楚楚。

她只看了不到一分钟,转身走去食堂。

第三天傍晚,光在教学楼后面再次出现。

白无凡原本在等宋明栀。两人约好把小组作业的打印稿交给助教,再去活动中心拿广播站新排班表。宋明栀发消息说打印机卡纸,还要七八分钟。

临时停车区的道闸落下一根白杆,提示音响过,一辆网约车缓慢倒出去。外侧的共享单车挤在划线内,晚风把几张社团传单压在车轮下。

白无凡先看见教学楼玻璃上的反光。细长,凌厉,不属于落日的颜色。

她转过身。

停车区与单车区之间,空气裂开一条不足一米的缝。淡青色的光从里面渗出,后方灰色地砖的接缝被错开一小段。

手机信号从四格落到一格。

她没有开相机,先给宋明栀发了消息:“改正门等我,这边堵了。”

等了几秒,消息才成功发出。宋明栀几乎秒回:“你不是已经到东门了吗?”

“临时改道,去那边汇合吧。”

发送图标转了两圈才消失。

白无凡退到共享单车停车线外。她确认网约车已经驶离,单车区没人取车,教学楼后门暂时也没人出来。左后方通向主路,右侧隔着一排矮花坛;有人靠近时,她能先把人叫住,真有东西出来,也有地方跑开。

她看了时间,在草稿纸背面记下地点、天气、光色和道闸状态,又估了高度。道闸再次抬起,电子女声隔着那片光传来,尾音像泡在水中不真切。

裂缝侧后方有一块空地,距离约六米。两块深色地砖,一道轮胎印,旁边倒着半只隔离锥桶。白无凡盯住地砖边缘,在脑中勾出落点。

去那里。

身体没有动。

她调整站姿,放慢呼吸,把边界想得更清楚。却仍留在原地。

裂缝开始收窄。

白无凡立即后退。六米外的地砖从感知里淡下去,裂缝另一侧忽然清晰起来。

那里也有一块可以落脚的地面。

灰黑色,略微倾斜,凸起的石头离她不到八米。视野中并没有那块地砖,身体知道它就在哪里。心跳忽然浮现在耳边,空间从两侧骤然压来。

不对。

她后脚已经落下,世界却先折了过去。

冷。

脚下不是地砖。

天空暗淡,云层里透着一层陌生的青金色。

空气灌进肺里,有湿石、泥土和金属烧过的味道。

远处一道巨大的黑影倒悬在天上。

一。

白无凡回过头。裂缝已经窄到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二。

她伸手,指尖撞上一层坚硬的空气。

三。

空间猛地弹开。

她单膝跪在停车区,正正压在地砖接缝上,旧伤一下疼透。胃里翻涌,左耳只剩一阵嗡鸣。旁边道闸抬起,电子女声平静地说:“请通行。”

白无凡双手撑地,大口喘气。那股味道还堵在喉咙里。再抬头时,裂缝只剩一根发亮的线,随即从中间断开。

单车区传来锁扣弹开的声音。

她站起得太快,眼前一黑,只能扶住最近的车把。一个男生低头找车,扫了她一眼:“同学,你还好吗?”

“没事,鞋带开了。”

男生看了看她根本没有鞋带的休闲鞋。

白无凡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蹲麻了。”

“要不要去校医院?”

“不用了,谢谢。”

男生骑车走后,手机在她掌心震动。宋明栀发来一张卡在打印机里的半页框图:“打印机坑害我,估计还得十五分钟。”

白无凡盯着那张图,慢慢平复呼吸。

“正门等我”,她回复道。

这次消息立刻发了出去。

宋明栀抱着打印歪了半页的作业站在正门台阶上,老远就皱眉招手,见她走近还往后瞅了瞅:“堵在哪儿了?怎么磨蹭这么久?”

“车已经走了。”

“你膝盖怎么又脏了?”

白无凡低头拍掉灰:“地今天跟我有点过不去。”

“那还去活动中心?”

“去啊,躲不过了。”白无凡吸了口气,把手里那沓纸攥紧,“排班表不交,明天我还得跑一趟。”

她的声音还有点哑,尾音发颤。宋明栀没笑,把怀里的打印稿分了一半给她,语气里带着点吓唬:“拿着。你要是再摔一次,我不管你愿不愿意,直接拉你去校医院。”

白无凡接过稿子夹在臂弯,纸张边角硌得手臂发疼。她走了几步,下意识握拳又松开,发现手心里的冷汗终于干了,手指也不再发僵。

回到宿舍,她先洗了两遍手。指缝里没有陌生的泥土,袖口中也没有腐叶,那股冷涩的气味却迟迟不散,胸口仍在砰砰作响。窗开到最大,夜风也盖不住那三秒。

低血糖不会替换天空。方向误判也到不了另一个世界。

她给父亲拨了视频电话。镜头接通时,阳台顶灯照着拆开的旧收音机,螺丝分开放在硅胶垫上。

“爸,收音机后来还响过吗?”

父亲把万用表放下:“周二一次,今天傍晚一次。”

“几点?”

“记着呢。”他举起旁边的便签,“你那边怎么了?”

白无凡用拇指压住右手小指已经很淡的红痕:“手机也黑过一次。还有点……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先说能说清的。几点,在哪儿?”

“就刚才,学校教学楼后面。”

父亲点了一下头:“别混一堆说。时间、地点、当时手机开着什么,分开讲讲。”

“要是再碰见点……不太普通的东西呢?”

“先别管普通不普通。你现在在哪儿?”

“宿舍。”

“我问下。”父亲看着她,“先保证自己安全。”

客厅里母亲问水烧开没有。他应了一声,起身前又补一句:“还有,别拿自己当测试耗材。”

白无凡看了一眼膝盖:“我尽量。”

“不要尽量。”

“……知道了。”

第二天,她在校内文具店买了一本硬壳笔记本。平板上的表格分成日期、时间、地点、天气、睡眠、心率、呼吸、体能、落点、结果和异常反应;纸本上只有草图、箭头和临时数字。画到异界天空时,她换了三次颜色,哪一种都不对,只好在色块旁写:深靛偏青,画不出来。

接下来几晚,她把能拆的条件逐个拆开。

在宿舍,她只记录呼吸、心率和空间感知。冥想无效,持续专注无效,盯住某个落点也无效。需要测试位移时,她去操场边缘的空地,先绕落点走一圈,清掉石子,穿上厚裤子,再把两只装水的矿泉水瓶放在卷尺量出的八米处。手机架在远处,拍摄标线和计时器。

第一次没有移动。

第二次仍在原地,肩背却一点点冷下来。

第三次,她折返跑到呼吸发乱,弯腰时还盯着两只水瓶之间。下一口气没接上,空间忽然向内合拢。

她摔在八米外,左耳嗡鸣,手掌擦过粗糙的地面。

白无凡没有立刻起来。她先确认水瓶的位置,再看起点那条白线,随后坐在地上,笑了一声,把结果记进手机。

她给每次尝试之间留出十分钟。耳鸣若是没有消退、膝盖还疼或是落点附近有人,余下的测试就取消。表格里因此多了几行“未执行”,比成功记录占的地方还多一些。

之后的数字在八米上下摆动。七点八,八点二,八点零,最远一次八点四。误差没有超过半米。呼吸平稳时不行,单纯运动也不行;呼吸越乱、落点越清楚,成功的可能越高。没有明确落点时,她只会从肩背开始发冷。

她把操场第一次的“约十米”补上“目测,误差未知”,在旁边打了个叉。

硬币测试安排在空地中央。她把一元硬币放在地面,试着让硬币所在的一点向内折叠。银色边缘先变模糊,整枚硬币随即被压进一道看不见的窄缝。

她按下计时器。

三秒后,硬币从原处上方掉下来,撞在水泥地上,翻滚了半圈。地面上的水渍迅速蒸发。

白无凡等温度恢复才伸手,把它装进单独的小袋,在表格里写:小体积非生命物品;短时;去向未知。

纸本上,她画了硬币消失前后的两个圆。中间那三秒留白,箭头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最后一项测试提前结束了当晚的计划。

她用胶带把一张打印纸固定在纸箱上,自己站在五米外,只观察空间折叠对空气的影响。落点没有形成,前方却掠过一道透明涟漪。纸边轻响,右下角滑落到地上。

切口平直,连后面的胶带也被分开。纸箱表面留下一道浅痕。

白无凡站着没动,直到指尖的麻意退去。她关掉计时器,收起卷尺,准备离开。

当晚的数据表多了两列:影响边界,最低安全距离。

纸质笔记本上,两次裂缝被标在校园草图的两个位置。她试着计算间隔,又把尝试计算的步骤擦去。两个点什么都算不出来。

表格最后一栏写着“下次出现位置”。

后面的单元格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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