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白无凡从图书馆出来时,看见操场上空多了一道光。
她在门口愣了两秒。
十分钟前,她还在借阅系统里续一本参考书。原本只打算沿操场外侧走十几分钟,再回到报告、洗漱和熄灯以前谁先倒垃圾的宿舍中。
广场地砖刚被保洁车冲过,路灯下留着一层没干的水。再往前是林荫步道,右边隔着低矮灌木,能看见夜跑的人从操场外圈经过。那道光悬在操场东北角的草坪上方,离地一人多高,细长,像一块出了故障的屏幕漏出来的亮边。
白无凡走下台阶,它还在。
手机显示二十一点四十七分,周二实验的预习提醒挂在通知栏。身后路灯是白的,宿舍窗户是暖黄的,电子测速牌泛着暗红。那道光挨不上其中任何一种颜色,边缘明亮,中间暗沉,眼睛想把它归到青或紫里,下一瞬又觉得都不对。
她下午去图书馆时还从这里经过。草坪修得很平整,灌溉喷头都压在地下,校园活动小程序里也没有晚间布置。附近的人偶尔偏头,不知是把远处那条细光当成社团投影还是临时灯架。
但有一个人正往那边走。
穿浅色运动外套的女生扶着围栏,左脚一落地就歪一下。她显然扭了脚,却没往看台下的值班室去,反而一瘸一拐地走向草坪,眼睛始终盯着那团光。
白无凡快步追去,拉住她的手臂:“同学,等一下,先别往前走。”
女生被扯得晃了晃,吸了一口冷气。
“你脚怎么了?”
“刚才跑步崴了一下。”她仍回头看着操场,“那是什么啊?”
“不知道。先离远点。”
“我就看看,马上——”
“坐着也能看。”白无凡把她的胳膊架到肩上,“来,右脚用力。慢点。”
女生比她高一些,半边身子压过来,身体微倾。两个人挪回步道,运动鞋从湿草上拖过,带起一股土腥味。白无凡让她坐到树池边,蹲下看了眼脚踝。外侧已经肿起一圈,袜口勒着发红的皮肤。
“试着动一下脚踝,疼不疼?”
女生试着转了一下,脸先皱起来。
“别再动了,赶紧叫室友来,左脚别沾地。”
女生握手机的手有点抖。白无凡没催,挡在她和草坪中间,看她手抖着翻通讯录。那道亮痕就在这几秒里继续张开,从一臂长拉到接近两米,周围的草色越来越淡。
女生点开通讯录,手指却停在屏幕上:“你听——那边是不是没声了?”
“操场那边?还是那团光旁边?”
“就那儿。那团光旁边。”
白无凡抬头。
跑道上脚步不断,两个男生边跑边说话,篮球场的球撞在地上,一声又一声。到了草坪东北角,那些声音像被压进了厚玻璃后面。裂缝周围的草在动,却听不见风。
那道光已经张开。
空气里裂着一道接近两米长的口子,斜斜悬在草坪上方。两边没有墙,也没有架子,边缘参差得像碎玻璃。陌生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得草色发浅,深处偶尔掠过一团暗影,来不及看清便沉了下去。
女生拨通室友电话,立马说道:“你快来,我把脚崴了。操场东北边……嗯,你先过来。”
她没有提那道光。
白无凡等她说清位置,又替她查了校医院急诊。没过多久,室友从操场另一侧跑来,气还没喘匀就蹲在她面前:“都肿成这样了你还走?明天早八还上不上了?”
受伤女生指了指草坪:“那边……你看。”
室友顺着看过去,话也停了。
“先送她去校医院,别让她踩地。”白无凡把她的胳膊交给室友,“看台下面应该有轮椅,去问一下。”
“那你呢?”受伤女生问。
“我……叫人来看看,你俩先走。”
“你可千万别过去啊。”
“嗯,知道。”
女生盯了她一眼,大概没从这两个字里听出多少保证:“你别光口头答应。真要看也别离那么近。”
白无凡轻声应了一句。等她们互相扶着钻进看台下的灯光,她立刻转回头盯着草坪。
受伤的女生回了两次头。第二次被室友拍了下胳膊,才把脸转回去。值班室的玻璃门开合一下,将她们和灯光隔在了里面。
那道缝还在。
她先打开相机。取景框里的操场比肉眼暗一档,灯杆和跑道都很清楚,裂缝的位置只剩一片过曝的白。对焦框缩了又放,怎么也抓不住边缘。
她按下录像。
计时跳到两秒,屏幕横着闪过几道细纹,彻底黑了。
电源键没有反应。
白无凡长按到指腹发白,又疯狂按音量加减和电源键。屏幕依然没有显示关机标志,震动也消失了,像电池和系统在同一刻被人从手机里抽走。她刚才录下的两秒钟还在不在,已经没法确认。
风吹过帆布包,金属拉链轻轻碰了两下。白无凡把手机翻过来。后盖不热,也没有摔碰。她盯着熄灭的屏幕,心跳终于从胸口撞到了喉咙。
【我爸修电器常说,先记准时间。一上来就瞎捣鼓,后面容易越搞越糟。】
她从包里摸出草稿纸和一支短笔,在背面写下:周一,21:49前后,操场东北角;手机黑屏;微风,无雨。
写到“微风”时她抬头,远处树梢在晃,裂缝边的草也动,就是没有半点动静传过来。笔尖停了一下,她又补上:拍摄前设备正常,画面过曝。
这张纸片忽然成了她手里唯一肯正常工作的记录。受伤女生看见了光,她的室友也看见了,可她们离得远,只能证明操场上亮过什么。白无凡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几行字,第一次觉得“我看见了”这句话单薄得经不起追问。
写完,她才发现安静已经漫到脚边。
身后的跑步声还在,远处有人喊同伴,篮球撞地的闷响一下一下。面前这十几米却像被什么压住,连鞋底擦过草叶的声音都很微弱。
白无凡应当去值班室。她也可以拦一个手机正常的人报警。面前的东西没有朝她移动,甚至正在缓慢收窄,可越安静,越找不到可以判断它安全的依据。
她退回步道,提醒两个准备横穿草坪的学生:“等一下,别从这儿过。那边……可能有设备坏了。”
其中一人摘下耳机:“哪儿?啥坏了?”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手机凑近就直接黑屏了。”白无凡指了指跑道,“先绕一下吧。能帮我给保卫处打个电话吗?就说东北角可能有设备故障。”
两个人看了看她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草坪,其中一个男生应了声,退到跑道边开始拨号。白无凡等他们走远,回头时,裂缝又往里合了一截。
她站在原地又等了几秒。没有电火花,没有焦味,也没有东西从里面掉出来。光只是不讲道理地悬着,把一小片操场从周围的夜色里割开。
它正在快速闭合。
她没有立刻往前,给自己几个不该靠近的理由:手机坏了、不知道那是什么、保安过来处理比她合适……
第四个念头冒出来:要是再有人像刚才那样走过去,总得确认清楚到底有多危险。
白无凡把纸片折好塞进背包侧袋,朝草坪走了几步。
越靠近,光越不像平面的投影。裂口两边薄得找不到厚度,深处那团暗影像云,也像银河的黯淡中心。空气里有一点金属沾水的味道,舌根发麻,拉链头细细颤起来。
她在五米外停下。
手机仍旧黑着。裂缝正下方没有焦痕和电弧,草尖没有被吹倒,露水也还挂在上面。白无凡在脑子里画出一个潦草坐标:离地约一米六,长度一米九到两米一,干扰范围至少十米;声音衰减不对称。
她往左挪半步,拉链头的颤动变轻;退回原位,又重新撞上旁边的金属扣。空气既不烫也没有明显气流,裸露的手背只有很轻的麻,像干燥天气里的静电。好像回到了实验课的水冷铜坩埚旁边。她把这些也记进脑子里的表格,想等手机恢复后立刻补下来。
把这些数据理清楚,她的心跳稍微稳住了些。
她又往前一步。
裂缝忽然合拢了一寸,里面的光被压得更亮。方才那团暗影只剩窄窄一块,很快也要看不见了。
没有扩张,没有热量,没有东西从里面掉出来,干扰范围也没有继续扩大。
白无凡知道最稳妥的做法是回到值班室。可是“它要消失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恐惧便松开一道缝。保卫处已经有人通知,周围的人也已绕开;她想知道那究竟是光、某种材料的断面,还是空间真的裂开了。
就探一下边缘。
她走到一步之外,抬起右手。
手伸到一半,她犹豫着停了停。步道、值班室和图书馆的玻璃幕墙都在背后亮着,任何一处都比面前安全。她的重心已经压在后脚,指尖却还朝着那道正在合拢的边缘。
光还没有贴上指尖,小指外侧先传来一道细而尖的刺痛,像被透明的纸边擦过。
视野骤然压成一条银白的细线。
十分之一秒后,她的膝盖砸进了湿漉漉的草坪。
土腥味扑面而来,右手手掌按在冰冷的草叶上,帆布包顺着肩膀滑下去,书角隔着布料狠狠撞在肋骨上。她没有感觉自己跑过,也没有被抛出去;中间那段距离却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白无凡趴在草地上,耳内嗡鸣。过了两秒,才撑着地抬头。
裂缝在她左后方。
她原先站的位置也在那里。
两处之间隔着一片完整的草地,大约十米。没有脚印。她甚至还保持着伸手时的姿势,只是那只手按进了泥里。
她先动了动脚趾,又摸了摸后脑。膝盖疼,手掌发麻,右侧肋骨被书角撞过的地方一吸气就痛;除此之外,身体还算听使唤。她没能松口气,越是清楚感觉到每一处疼,眼前这十米就越无法归到摔倒、走神或记错位置里。
原先落脚的地方的草略微倾斜,一前一后,停在裂缝边缘。鞋印之后没有被踩倒的草,没有滑行留下的泥痕,也没有任何东西把两处连起来。白无凡沿着那条空白来回看了三遍,最后只能重新数步道砖的宽度,确认自己的估算没有多出一个零。
她坐起身,眼前晃着一层细碎的银光,眨了好几次才消散。手机落在膝盖边,屏幕自己亮了,电量还是百分之四十七,录像文件成了灰色方块,打开一看全是乱码。
白无凡举起右手查看,小指外侧多了道浅红印子,皮没破全,只渗出针尖大的一点血珠。
身后那道裂缝只剩半米宽了。
她刚才在那边。
现在她在这里。
白无凡张了张嘴。方才驱使她靠近的那些问题一个都没得到答案,最简单的这个却连该问谁都不知道。
裂缝收成一条细线。操场的声音一下涌回来:跑鞋擦地,篮球撞板,有人在远处欢笑。所有东西都待在原处,只有她隔着十米湿草坐在另一边。
她把受伤的小指蜷进掌心。
十米外,最后一点陌生的光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