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房子还在燃烧,却没有人去救火。
因为大多数村民已经死了。他们的尸体横陈遍地,惨白得像是死去多时。
与人的尸体混在一起的,是那些魔法傀儡卫兵的残骸。每一具都布满爪痕与撞击的凹痕,机械零件散落四处,作为傀儡能量源泉的核心晶核,尽数碎裂。
孩子们活了下来。
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只是一言不发。
忽然,一个孩子指向那些在袭击中幸存下来的机械卫兵。
他开始咒骂这些卫兵失职,没能保护好他的亲人。
如同野火漫过枯草,愤怒迅速蔓延到其他孩子身上。
卫兵们只是沉默地承受着。它们不会说话,只会恪尽职守。
瑞文,这群孩子中的一个,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望着那些同伴,只觉得他们无比陌生。
就好像那些袭击者带走的,不仅是这些孩子的父母至亲,还从他们身上夺走了别的什么东西。
瑞文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躺着一块碎裂的残片,来自那个曾拼死用身躯护住她的卫兵。
如今,那个卫兵只剩下一堆废铁。
瑞文抬起眼,追随着袭击者离去的方向。她的目光沉定而清澈,眼底却燃烧着刻骨的恨意。
收养她的“父母”死了。她最好的朋友——七号卫兵——也“死”了。而她的玩伴们,那些正在哭嚎的孩子,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同样“死”了。
一轮血月悬于夜空,洒下温柔而致命的清辉。月色虽明,却从不曾带有太阳的温暖。
瑞文的眼泪夺眶而出。记忆的碎片翻涌而上。
瑞文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她已经在茫茫白雪中走了很久很久。
瑞文这个名字,是她自己给自己取的。那时她在路边看见一具饿殍,还有一群乌鸦。
她喃喃自语:“乌鸦……crow……crown……?” 头突然一阵剧痛。 “不,不是乌鸦……是raven。我就叫自己Raven吧……”
瑞文望见远处有炊烟升起。走近些,她发现大约上百座房屋鳞次栉比。有些是木头搭的小屋,有些是陶土砌的中等房舍,还有几座花岗岩筑的大宅,气派而堂皇。
那是一座村庄。
村子就在她脚下山丘的坡底,缓步走下去,不过半个钟头便到了。
她走向一栋小木屋。门敞开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她往里面看去。
一个年过四十的女人正在热一碗汤。瑞文站在屋外,眼巴巴地望着,她并不饿,只是馋那汤的滋味。
女人看见了她,慈和地笑起来:“小不点,吃吗?”
男人递给她一柄粗陋削成的木剑。瑞文攥着它,攥了很久,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升腾起来,仿佛自己也曾握过相似的东西。
见瑞文沉默许久,男人有些不安:“不喜欢?”
“不,我很喜欢,谢谢你。”瑞文粲然一笑。
记忆又跳到别处。男人在屋旁树下歇息,女人铺了张薄垫,拾掇旧衣裳缝补起来,其中有好几件,都是小孩子的尺寸。
两人望着嬉戏的孩子们,嘴角浮起笑意。
前院,瑞文在一群孩子面前挥舞着木剑。
一个穿崭新华服的孩子拍着胸脯:“瑞文,你真的很有骑士天赋。要是你愿意,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帝都学院。”
那孩子忽然有些低落:“那里全是贵族,没人会跟我玩的。”旋即又朗笑起来,“可要是你们肯跟我一起去,我就不会孤单了。”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那么自信了:“那里饭菜很好吃,宿舍的床也很软,每天……每天都有……”
回忆跳到一群孩子围着一个傀儡卫兵的情景。村里有上百台这样的机械卫兵。
那个富人家的孩子正指挥傀儡卫兵给别的孩子分糕饼糖果,其中也有瑞文那一份。
“瑞文,你说七号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会想事情?”
“大概……会吧。你看,我们说什么它都听得懂,叫它做什么它都做。”
“哈哈,我家的宠物也会这样。我决定了,从今天起,七号就是咱们的宠物。”
瑞文也跟着笑,可她心里并不觉得七号是宠物。七号是朋友。
画面切到那个宿命之日。
“不好了,有人闯进来了!”有人嘶吼起来,紧接着便是失声的尖叫。
男人猛然惊醒,一把抓起猎弓,背上箭囊。冲出去之前,他嘱咐女人带着瑞文好好待在家里。
瑞文记不清太多。她只记得外面的惨叫,金属撞击的声响,还有那诡异的红光。
女人把瑞文背在背上,呼吸急促。她偷偷推开一条门缝,想趁乱背着瑞文逃走,再回来和丈夫死战。
别的女人和大孩子们也打着同样的主意,可一切都太迟了。
村子已被围住。四周尽是那些穿黑袍的神秘身影。血月高悬,他们的眼中闪烁着诡异的红芒。
机械卫兵同绝望的村民们奋起反击,与入侵者浴血死战。
混乱中,七号——那台平日待瑞文格外温和的卫兵——猛地将她幼小的身躯揽入怀中,用坚硬的金属躯壳护住了她。依照战术基线,其余机械卫兵也做出同样的动作,将别的孩子护在身下,藏匿于倒下的守卫与村民的尸骸之间。
瑞文透过一道狭窄的血缝,无力地看着村民与机械守护者们尽数覆灭。七号的躯体剧烈震颤着,在保护她的过程中,机械零件不断崩飞,可它始终坚定地挡在她身前。
入侵者皆身披黑袍,面色惨白如死人,速度快得匪夷所思。村民们的刀剑与箭矢根本沾不到他们的身,而他们每一次出手,都有人倒下。鲜血在雪地上漫开,将纯白染作暗红。
没多久,便只剩下男人和女人还站在屠杀的中心。男人已丢掉折断的猎弓,从地上拾起一柄剑;女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厨刀。
两人双眼赤红,燃着烈火。尽管他们以惊人的勇力与那伙人殊死相搏,终究身负重伤,倒在雪地之中。
瑞文一生都不曾经历过如此深重的恐惧,如此彻骨的无助,如此窒息的绝望。
而当她看见那些行凶者开始施展禁忌暗术时,心里的承受力终于被撕得粉碎。四周的鲜血违背重力向外流淌,汇聚向为首者掌中那颗阴森的血色光球。每一滴生命精华被抽走,那血色法器便搏动一次,迸发出愈发诡谲的光芒。男人的血,女人的血,邻里们的血——全都被吸入光球之中。
为首者低头瞥了一眼光球,冷冷掷下一句“够了”,便将其收入囊中。下一刻,他们便融入黑暗,如深渊之夜的化身,消失得无影无踪。
村子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空荡荡屋舍的呜咽,和几个幸存孤儿压抑的哭声。
“七号死了,大家都死了,我的爹娘都死了,可你们还活着。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瑞文听见那群孩子痛楚的嘶吼。傀儡卫兵们静默无语,一动不动。孩子们渐渐力竭,瘫倒在泥地上。
黑羊城的调查官,三天后才姗姗抵达。这些天里,孩子们与瑞文分头搜寻食物和水。他们变得沉默寡言,瑞文也愈发不爱开口。
“调查官大人,这些破机器坏了!它们见死不救,任由大家送命!”
“没错,它们还眼睁睁看着同伴血战却不帮忙。七号和别的傀儡卫兵让人活活打死,它们居然还是杵在那里纹丝不动。”
“我们要求给亲人一个公道!这些傀儡卫兵必须受到应有的惩罚!”
调查官捂住耳朵,眉头紧皱。他可不想待在寒风里听一群毛孩子絮叨。待在家里打开魔法壁炉、裹着被子,难道不香么?他草草定论:卫兵效率低下,有故障迹象。至于这些孩子,送进孤儿院便是。
瑞文望着那群同伴,心中难以置信。他们没看见那些卫兵与村民并肩死战么?他们没看见七号和别的卫兵用身躯护住他们,保他们毫发无伤么?不,他们看见了。他们不过是想给心头的负面情绪寻个出口,想让谁来为这场灾厄担罪。
瑞文站出来作证,她指着机械身躯上的暗术焦痕,指着那些撞击留下的破损。没有人听。
瑞文明白自己唤不醒装睡的人,便也沉默了。
去孤儿院的路上,没有孩子愿意与她同乘一辆马车。瑞文独自坐在阴暗的角落,手里紧攥着那枚唯一的金属残片——来自七号,那个曾舍命护住她的卫兵。那夜,她发现自己身上的擦伤已悄然痊愈。她以为这是运气。她不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