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文和那群孩子被送到中转站,随后被迫分开,送往不同的孤儿院。那些孩子起初对瑞文冷淡,等到后悔想和好时,却已各奔东西。这一别,或许便是永不相见了。
瑞文被送到的福利院是一栋宏伟的建筑。洁白的花岗岩严丝合缝地砌成墙壁,石质穹顶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镶嵌着一盏盏魔法灯,散发出淡金色的暖光。
孤儿院里的每个孩子都有单间,房内有魔法壁炉,雪白的床单,比起瑞文在月尘山脉时,简直奢华了不止一个档次。
院中其他孩子,并不像瑞文在月尘山脉的同伴那样质朴。他们眼里闪烁着野心与贪婪,幻想着被富贵人家收养。
瑞文关上房门,裹紧被子,手中紧紧攥着七号留下的那块金属碎片。这里远不如月尘山脉温暖,瑞文只觉得彻骨孤寒。
次日,瑞文被强制和其他孤儿一起出去晒晨阳。她眼神空洞地看着别的小孩嬉闹,没有人在意她。
这与月尘山脉那些孩子赌气式的沉默截然不同。这是冷暴力。
月尘山脉时与同伴玩耍的记忆如走马灯般浮现。她猛地看向一个玩沙子的孩子,却认出那是另一张面孔——她已彻底与昔日的小伙伴失散了。
忽然传来机械卫兵的声响。瑞文眼中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她看见的不过是普通的自动机械卫兵,没有自主意识,不像七号或月尘山脉的其他卫兵。
瑞文不自觉地在沙地上画了个“7”字。一个男孩嘲笑她:“你就是那个替机器说话的傻子?”
瑞文没理他,但拳头攥紧了。她心知肚明,却没有说出口:“它们不是机器。它们比你们更像人。”
瑞文不知道,那天那个调查官其实已经注意到了她。他对她没什么好感,但上面命令他寻找一个性格特质与瑞文相似的人。把她送进孤儿院,不过是走个过场。瑞文该去的地方,早已被安排得严严实实。
次日,瑞文看到一群衣着华丽却不张扬、举止优雅的成年人前来收养孩子。
瑞文对人的情绪极为敏感。她察觉到那些衣着华贵的人看孩子的眼神,如同打量货架上的商品。瑞文看起来太过瘦弱,所有人都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脸上写满拒绝。瑞文倒也乐得如此。
她打算不让任何人收养,自己养活自己,孤独地过完一生。在来到月尘山脉之前,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瑞文看着那些被收养的孩子欢天喜地,心中雪亮:“他们以为自己飞上了枝头,其实不过是掉进了另一个笼子。”
这时,一对中年夫妇出现了。男人身着法师长袍,女人穿着炼金术士的服饰。周围的贵族忽然安静下来,有人恭敬地躬身行礼。
两人走进来,并未挑选孩子,而是要求见那些“不愿被收养的孩子”。只有瑞文被领了进去。
瑞文打量着两人。女人面容美丽却极尽严苛,活脱脱小说里的反派角色。目光锐利如鹰,颧骨高耸,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见瑞文打量自己,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想留下好印象,嘴角却弯得格外瘆人。瑞文知道她绝非善类,但她的善意是真的,便也回以礼貌的微笑。
中年男人儒雅温和,笑容温煦。年轻时或许曾是美男子,如今也依旧风度翩翩。但他看瑞文的眼神并非好色之徒的窥视,而是长辈在审视后辈。
男人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
“你叫什么?”
“瑞文。”
“姓什么?”
“……没有。”
男人沉默片刻,说道:“从今天起,你姓里瓦特。你愿意吗?”
瑞文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曾经握过七号残片的手——又抬头看向男人。
女人在一旁投来鼓励的目光。
瑞文想起自己第一次遇见那对猎人夫妇的情景。不同的人,相似的场景。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
一场古老仪式,将瑞文正式载入族谱。老人们念诵祝词,瑞文跪在蒲团上,听不懂那些古语。
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自此,汝为里瓦特之女。”
仪式结束,一个高挑少女走了过来。她比在场所有年轻人都高出整整一个头,衣着深蓝,马尾随意扎着,十指修长却不纤细——有薄茧,一看便是握剑的手。
瑞文知道,这就是她名义上的姐姐——拉维亚。
拉维亚蹲下身,平视瑞文的眼睛——这个动作与里瓦特家主如出一辙。
她递过来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糕点,上面洒着糖霜。
“饿了吧?”
瑞文犹豫了很久。上一个递糕点给她的人,已经死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拉维亚也不催促,就那么举着糕点等她。
瑞文接过来,咬了一口。温热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她忽然想起月尘山脉那个大雪封山的夜晚,那碗热汤。眼眶发热,但她忍住了。
瑞文这才仔细打量拉维亚。她继承了父亲的英俊轮廓,却融入了母亲的严苛与不易亲近。
瑞文注意到拉维亚的衣领微斜,袖口有墨渍,几缕发丝没扎进马尾。但她什么都没说。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
拉维亚把瑞文的房间布置得妥妥当当——被褥崭新,衣柜里挂着小型训练服,书桌上还有一盆小绿植。
但自己的房间却乱得像是被龙卷风卷过。她一天只打理自己一次,仿佛生来就不是个女孩。
瑞文发现这个姐姐“对外犀利、对内迟钝”的反差。
一天清晨,瑞文看见拉维亚对着镜子笨拙地扎头发,马尾歪到一边。
瑞文默默走过去,踮起脚(够不着),搬了张小凳子站上去,接过梳子。
拉维亚:“……你干嘛?”
“你扎歪了。”
拉维亚不说话了。瑞文慢慢帮她梳顺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
拉维亚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还行。”
瑞文翻了个白眼:“不只是还行。”
[她不会照顾自己,却会照顾我。
我要变得更强。强到能守护她,就像七号守护我一样]。
瑞文被安排与同龄贵族子弟切磋。对方比她高半个头,自信满满,还怕伤到瑞文,不敢先出手。
瑞文握着练习剑。剑柄的触感让她想起那把木剑——男人削给她的那把。
她深吸一口气,挥剑。一剑震飞对手的练习剑,全场鸦雀无声。那个男孩跌坐在地,目瞪口呆。
拉维亚在场边,鼓了两下掌。
对瑞文说:“你手劲挺大。再来。”完全无视了那男孩求助的眼神。
这一回男孩使出全力,依然招架不住。瑞文一直留手,没有全力出击,但她的力气太大,超出了她的控制。
最后,男孩大吼一声用力挥剑,然后跑回座位:“不打了。拉维亚姐你跟她练吧。那个暴力的小矮子没学会控制力气之前,我打死也不跟她比剑了。”
拉维亚便成了瑞文的陪练。她看到了男孩慌乱中不慎留下的伤口。
拉维亚没有大惊小怪,只是递了块布让瑞文擦血。
但她眼角余光注意到——那伤口在几分钟内便愈合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瑞文自己也没多想。她只觉得“不疼了”,便继续挥剑。
夜晚,拉维亚坐在桌旁翻看奥术典籍,瑞文抱着雪狐(拉维亚送她的新家礼物)蜷在沙发上。
两人沉默相伴,没有太多对话。但瑞文心里有一种从月尘山脉之后就不曾有过的感觉——安心。
某天夜晚……
拉维亚起身披上外衣:“我出去一趟。可能晚点回来。”
瑞文抱着雪狐,看着她:“去哪?”
拉维亚:“……见个人。你早点睡。”
门关上了。瑞文低头看雪狐。
[她以前去哪都会带着我的]。雪狐听不懂。
深夜……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瑞文攥紧口袋里的金属碎片。
她想起七号。想起男人。想起女人。
然后她把碎片塞回口袋,闭上眼睛。
[只要我还记得,他们就没有真正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