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维亚离去七日后的深夜。
黑羊城南城墙。
瑞文正在城头值夜巡守。七号立在她身后约五步远处,银灰色的金属躯体在月色下泛着冷光。自那日重逢之后,七号便主动将巡逻路线调整到与她重合。
远方,一道策马身影从月尘山脉东麓的暗影中疾驰而出,马尾在夜风中翻卷——是拉维亚骑着她那匹栗色战马。
瑞文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她没有跑下城墙,只是站在垛口边等候。
拉维亚在城门前勒马。守城士兵认得她,铁闸升起。
片刻之后,拉维亚踏上城头,步履比平日略快。她身上沾着夜霜与尘土,斗篷下摆有碎石割过的痕迹。
两人对视一眼。
拉维亚:“回来了。”
瑞文:“嗯。”
对话极简。但瑞文注意到拉维亚眼底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幽蓝之色——那是生命力属性的变化,不是疲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两人并肩走下城墙,朝城内驻地走去。七号跟在后面,依旧保持着恰好五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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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羊城临时军营,原是克雷文实验室改建的档案室。
瑞文点亮魔导灯,铺开一张月尘山脉及以北的简图。拉维亚在旁坐下,长剑靠在桌边。
拉维亚先开口:“蓝狼峡谷的事,比你我设想得都大。我遇到了老塞德里克的亡魂。”
瑞文抬眉:“塞德里克?北方联盟那个老皇帝?”
拉维亚点头,简要叙述了峡谷见闻:幽灵骑兵被束缚十年,塞德里克对“神”的恐惧,以及面具脱落之事。她语速平稳,如军情汇报,但提及塞德里克托付传承时,声音短暂顿了一瞬。
瑞文没有打断。等拉维亚说完,她问:“他女儿——冰魂女王蕾娜——你知道她现在的立场吗?”
拉维亚:“塞德里克以为蕾娜是主和派首领。我没有告诉他真相。”
两人沉默片刻。瑞文手指按在地图蓝狼峡谷的标记处。
瑞文:“所以说,老皇帝是被堕落吸血鬼伏击的。他们的手法与屠村、黑羊城暴乱如出一辙——制造混乱,然后嫁祸于人。”
拉维亚:“是。而且他们一直在收集生命精华。这是第三起了。”
瑞文忽然起身,朝门口走去:“克雷文知道得更多。他认识那个吸血鬼岛废料头目。”
她推开门,朝牢房区域走去。拉维亚跟上。
然而,克雷文的牢房已经空了。
值守士兵一脸茫然:“今早收到命令,说上面来人把他提走了,送往帝国密区特别监牢。我们有纸质手续。”
瑞文接过那张所谓的“手续”,扫了一眼,折起收进衣袋。
拉维亚:“谁签发的?”
瑞文将纸张展平给她看。签章处没有姓名,只有一枚符文印记——帝国最高军务处密级标识。
拉维亚皱眉:“他们不通知我们?”
瑞文:“通知了就不叫密区。”
她走出牢房,站在月光下,将那张纸攥紧又松开。克雷文是她获取吸血鬼岛信息的唯一通路。若无他引路,她只能用更冒险的方式去接近那座岛。
拉维亚从身后走来,按住她的肩膀:“克雷文的线索断了,但塞德里克的遗言没断。一直有人在刺激北方联盟与帝国开战,堕落吸血鬼只是那把刀。”
瑞文回头看她:“所以我们该去找握刀的人?”
拉维亚摇头:“先找知道刀往哪挥的人。蕾娜女王是关键——她父亲死了十年,她不可能什么都没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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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两人乘坐传送阵抵达帝国都城,以里瓦特家族徽章求见皇太后。
阿塔利亚帝都,皇太后伊西斯·菲尼克斯的私人书房。
这是一间陈设极简的房间,只在窗台上养了一排绿植,墙上挂着一幅月尘山脉的古老手绘地图。伊西斯坐在扶手椅中,手边放着一本书——《帝国基础领地治理》初版。
她外貌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绝色女子,但知情人都知道她已年过九旬——那稀有的半精灵血脉,加之澎湃的魔法修为,令她容颜极为年轻。她曾以一己之力扛起整个帝国,从废墟中看着它缓慢重生。她看人时目光带着审视,但嘴角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瑞文与拉维亚并排坐在对面长椅上,报告已经递上,伊西斯正在翻阅。
伊西斯的手指停在某页:“蓝狼峡谷的幽灵大军,你们清理了?”
拉维亚:“塞德里克的灵魂自愿解脱了。传承在我这里。”
伊西斯抬眼:“你接了他的生命力传承?”
拉维亚:“是的。”
伊西斯又看向瑞文:“你脖子上的伤,好得真快。”
瑞文没有回答。伊西斯也没有追问。她用指尖轻叩桌面,沉默一瞬,然后说:“我在北境前线那边有些耳目。他们说,阿塔里斯最近有点烦。”
瑞文与拉维亚同时微微欠身。
伊西斯继续说:“北方联盟主战派这半年来频繁调动兵力,名义上是边境演习。但一旦塞德里克亡魂解脱的消息传开,他们便不会再耐心等下去——因为塞德里克在世时,西部那些派系还怕他复活。”
“至于蕾娜,”伊西斯说到此处,声音放轻了些,“她不相信阿塔里斯杀了她父亲。这十年,她暗中查过不止一次,只是没有公开证据。”
瑞文:“她为什么不让主战派停手?”
伊西斯:“因为她在联盟议会中被架空了。但那是‘联盟议会’的事。莫克瓦特,她的国家,还是她的。”
伊西斯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手绘月尘山脉地图前,掌心轻划,从蓝狼峡谷向北延伸出一条路线。
“你们去莫克瓦特。带两样东西:蓝狼峡谷的真相,以及一条暗线——蕾娜可以避开议会,以女王身份调兵。”
拉维亚:“调兵做什么?”
伊西斯转过身,目光清冷而平静:“西南诸公国还在与帝国南境对峙。若北面再开一条战线,阿塔利亚扛得住,但平民扛不住。你们去告诉蕾娜,如果她想查清父亲死亡的真相,现在是最合适的时机。议会在忙着演‘备战’的戏,顾不上她。”
她笑了笑,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那位城主辍学生真是可惜。那孩子不是战斗型法师,但他懂得人事,常常比战场上的刀剑更有用。”
拉维亚与瑞文起身行礼。
伊西斯重新坐下,翻开手边那本书:“去吧。月尘山脉的风又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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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夜,黑羊城驻地,瑞文的房间。
瑞文将行囊摊在床上,逐件清点:短剑、干粮、地图、轻甲、一枚用于紧急联络的魔力信标。七号站在门口,头部微微偏转,像一个等大人出门的小伙伴。
瑞文看了它一眼,忽然走过去,轻触七号胸前的那块金属碎片。
她已经不再需要用这块碎片来铭记过去了。
七号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头看向瑞文。它伸出金属手掌,在瑞文头顶停了一下——没有压下去,只是悬停了几秒,然后收回。
瑞文笑了笑:“下次有危险,站我旁边。”
七号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出房间,继续巡逻去了。
远处,拉维亚坐在营地外的篝火旁。她在看北方,月光下,她眼中泛着极淡的蓝光——那是塞德里克传承的残响,尚未完全融入自身。
瑞文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递过一块热饼。
拉维亚接过,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暖着。
瑞文:“你刚才在想什么?”
拉维亚:“想蕾娜。一个女王在自己国家有实权,却在联盟里没有说话的位置。这种感觉我大概能懂。”
瑞文:“你在帝都也没有说话的位置。”
拉维亚看了她一眼:“我可以有。”
瑞文沉默片刻,说:“你去莫克瓦特,打算怎么让她信我们?塞德里克的遗言是亲口对你说的,但没有物证。”
拉维亚从衣袋里取出一小块东西——那是一块碎裂的蓝色晶体,约小指甲大小,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传承碎片。蕾娜能感受到她父亲生命力的残留痕迹。”
瑞文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草屑:“明早出发。”
拉维亚:“明早。”
两人各自走向住处。篝火还在燃烧,风将它吹得呼呼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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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蒙蒙亮。
黑羊城南门外。
两匹马已经备好,鞍袋中装了七天的干粮和一份手绘北行路线图。拉维亚翻身跨上马背,勒紧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黑羊城的城墙。
瑞文在她身旁,检查短剑悬挂的位置。
瑞文:“走哪条路?”
拉维亚:“蓝狼峡谷。我对那里已经熟悉,而且那条路近。”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塞德里克的亡魂已经不在了。不会再有人拦路。”
瑞文点头。两人同时夹紧马腹。
七号站在城门洞口,目送她们远去。瑞文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两骑在晨光中沿月尘山脉东麓向北疾驰,马蹄踏碎冻土上的薄霜。
前方,蓝狼峡谷的入口正在晨雾中缓缓展开。再往前,便是莫克瓦特——冰魂女王蕾娜的国土,一个在联盟议会中被架空、在自己的土地上却仍是最高统治者的女人的国家。
瑞文在马背上偏头看了一眼拉维亚的身影。姐姐脊背挺直,与塞德里克的传承融合如一。
她想:不管前方有什么,我们一起走。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雪与松木的气息。两匹马一前一后,彻底没入月尘山脉北方的晨雾之中。冬天正在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