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从翡翠界河上漫过来的时候,凯尔已经蹲在院子里的井边了。
他用井水拍了拍脸。水很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母亲说那是圣树根系深处的以太融在水里,精灵都喝这个。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要往灶台那边走,后门外就响起了刨门声。不急不缓,极有节奏。
“来了来了。”凯尔拉开门闩。灰耳朵蹲在门外,歪着脑袋看他,那只被咬掉一半的左耳朵在晨光里抖了一下。老猎犬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他的手背。
“你比公鸡还准时。”凯尔蹲下来揉了揉它的后颈。灰耳朵开心的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尾巴在石板地上扫了两下。
灶台上的小锅还温着。今天早饭母亲做了米糕,切成方块码在盘子里,旁边搁了一小碟蜂蜜。用红米粉和椰浆蒸的,凉透之后又糯又弹。他往嘴里塞了两块,被母亲从后院窗户探进头来逮了个正着。
“你洗过手了吗?”
“洗过了。”凯尔含混不清地回答。
母亲看了他一眼。凯尔乖乖走到井边,重新洗了一遍。晨光落在她浅金色的长发上,那头发在微风里闪着细碎的光泽。这是凯尔一直觉得自己的母亲比镇上所有精灵都要好看的原因。
“你父亲今天去磨坊了。”母亲蹲在药草圃边,指尖轻轻拨开一株薄荷的叶片,“他说昨天的柴搬得不错,今天放你一天假。”
“真的吗!?”凯尔开心的问
“假的。”母亲嘴角微微一弯,“但你下午得替我去洛林伯伯那里取几味药。清单在桌上。”她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上午出去玩记得在午饭前回来。”
“知道了。”凯尔一边出门一边最后半块米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灰耳朵已经在巷口等着他了。老猎犬走在前面,尾巴翘得笔直,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它很清楚这个时间米娅会在哪里。
镇子的主街刚刚醒来。铁匠铺的炉火已经点上了,烟囱里冒出青灰色的烟。面包铺门口,阿菊婶正把新出炉的黑面包往竹篮里码,热气混着麦香在街角弥漫开来。更远处的界河渡口,几艘精灵的独木舟正从对岸划过来,船头的油灯还没熄,在薄雾中晕开一圈一圈淡黄的光。
银杏树下,米娅已经到了。
看见凯尔赶来了,米娅开心的走到他面前“走吧,今天阿菊婶说要教我做果酱。”
来到面包铺门口,阿菊婶正把最后一篮面包码好。她是个圆脸盘的人类妇女,虽然只是二级厨师,但是是镇上面包烤的最好的厨师。两颊总是泛着健康的红润。围裙上沾满了面粉,袖口挽到手肘。她在门口远远看到两个孩子的身影,便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们两个来得正好。”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凯尔手里,“这是上次欠你母亲的月光蝶粉钱。替我交给她。”
“阿菊婶,你下次直接给她不就行了?”
“我哪有空。”阿菊婶叉着腰,“赶集日忙得脚不沾地,平时又要烤面包又要带孩子。你顺便带过去,省得我多跑一趟。”她转头看向米娅,语气立刻从唠叨变成了另一种更柔软的温度,“米娅,今天教你做的是野莓酱。我把昨天赶集剩下的野莓都留了,就等着你来。”
“谢谢阿菊婶。”米娅笑起来,耳尖微微泛红。
“谢什么。”阿菊婶摆摆手,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你回头让你母亲也教我一招,我家丫头最近夜里老咳嗽,月光蝶粉只能管白天,到了半夜还是咳。你母亲那边有没有什么夜里用的方子?”米娅对着阿菊婶郑重的点点头。她说着又转向凯尔,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看了两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们两个成天形影不离的,倒是比我当年还黏糊。”
凯尔和米娅对视了一眼,各自把目光移开。微微脸红
阿菊婶笑出了声,转身往铺子里走。“好了好了,不逗你们了。米娅跟我进厨房。凯尔,你去帮我看店,不许偷吃。”
米娅跟着阿菊婶进了厨房,凯尔被留在铺子门口。阿菊婶关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留下一句“记住不许偷吃”,然后把门板合上了大半,只留了一道缝。
凯尔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灰耳朵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石板地。主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几辆牛车慢悠悠地碾过石板路,车轮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对门的杂货铺老板正把一捆捆晒干的藤条搬到门口,看见凯尔便抬了抬下巴打招呼。
“被赶出来了?”
“她们做果酱,不让我进。”凯尔无精打采的说
杂货铺老板是个瘦高个的中年人,留着两撇修剪得很整齐的灰白胡子。他笑了一声,把藤条靠在墙边。“阿菊婶的果酱手艺是镇上最好的。她做果酱的时候连她丈夫都不敢进厨房。”
凯尔正准备接话,厨房里传来阿菊婶中气十足的声音:“米娅,把野莓倒进那个铜锅里.对,就是那个。轻一点,别把莓子碰烂了。”
然后是米娅的声音,很认真地应了一句:“好的。这样行吗?”
“行。现在加糖。糖罐在你左手边。”
“加多少?”
“两大勺。别舍不得放。”
凯尔站起来,悄悄走到厨房门口,从门缝往里看。阿菊婶正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果渍。米娅站在她旁边,袖子挽到手肘,双手捧着糖罐,正小心翼翼地往铜锅里倒糖。她的眉头微微拧着,舌尖探出嘴角,表情比刻符文时还专注。
“够了。”阿菊婶看了一眼锅里的糖,伸手把糖罐接过去,“现在用木勺搅。要一直搅,不能停。停了糖就沉底,糊了锅底这锅酱就毁了。”她握住米娅的手腕,带着她搅了两圈,然后松开手让她自己来。米娅的胳膊有些僵硬,搅了几圈才渐渐找到节奏。阿菊婶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拿另一个锅。
“阿菊婶,”米娅一边搅一边问,“为什么一定要用木勺?”
“金属勺导热太快,糖还没化勺子先烫手。而且用木勺的话,会有一种特别的风味。”阿菊婶把另一个锅架到灶上,“这是老规矩了。我当年跟我外婆学做果酱的时候,第一课就是不准用铁勺。”
“你外婆也是做面包的?”
“她什么都会。面包、果酱、腌菜、草药——跟你母亲差不多。”阿菊婶的声音难得温和下来,“她活到八十几,手还是不抖。我到现在揉面的时候还觉得她在旁边看着。”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木勺搅动野莓的咕嘟声。锅里的野莓开始慢慢渗出深紫色的汁水,混着融化的糖浆,在文火下冒起细密的小泡。甜味和莓果特有的清香从门缝飘出来,灰耳朵仰起鼻子嗅了嗅,尾巴摇了两下。蹭了一下凯尔的裤脚,发现凯尔的口水已经快流出来了
“你家里人都这么会做饭吗?”米娅又问。
“就我和我外婆。”阿菊婶往另一个锅里倒了些水,开始涮洗用过的碗碟,“我母亲不会做饭。她说油烟对皮肤不好。所以她开杂货铺,我把面包铺开在她隔壁。每天中午她过来蹭饭,嘴上还要嫌弃油放多了。”她把涮好的碗扣在沥水架上,“后来她走了,我把杂货铺盘给了现在那个瘦高个。租金收得便宜,条件是他每年过年得帮我看一天铺子,让我回家做顿年夜饭。”
凯尔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米娅手里的木勺还在匀速搅动,铜锅里的果酱已经开始收稠,从一堆分散的气泡变成了缓慢翻滚的深紫色浓浆。
“差不多了。”阿菊婶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状态,从米娅手里接过木勺,舀起一点果酱在勺背上划了一道。果酱在勺背上留下一条清晰的痕迹,没有马上合拢。“刚好。再熬就太稠了。”她把灶火调小,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干净的玻璃罐,“现在装罐。小心烫。”
米娅用围裙垫着手,把铜锅端到灶台边上。阿菊婶用木勺一勺一勺地把果酱舀进玻璃罐里。深紫色的果酱在透明的罐壁上挂出好看的纹路,热腾腾的甜香灌满了整间厨房。装到最后一勺,锅底还剩薄薄一层。阿菊婶没有刮干净,而是拿起旁边盘子里剩下的半块面包,撕成两半,一半递给米娅,一半自己拿着,往锅底那层果酱上蹭了一下。她把蘸满果酱的面包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米娅学着她的样子也蘸了一下。面包还带着清晨出炉的微微温热,野莓酱酸甜浓郁,咬下去的时候能吃到半颗没完全熬化的莓子果肉。她的耳朵动了动,耳尖又红了。
“好吃吗?”阿菊婶笑着问。
“好吃。”米娅使劲点头。
“比你上次在集市买的那罐怎么样?”
“那罐太甜了。这个刚好。”
阿菊婶笑了一声,把装满果酱的玻璃罐拧紧盖子,放在灶台边上晾凉。深紫色的果酱在罐子里安静地沉淀下来,表面泛起一层薄薄的光泽。她拿起抹布擦了擦手,忽然转头看了一眼门口。
“凯尔,你在门缝后面站了多久了。”
凯尔从门缝后探出头。“我没偷吃。”
“我知道你没偷吃。”阿菊婶拿出一块新的一小块面包,往门缝的方向递了递,“过来。锅底的归你。”
凯尔推开门走进厨房。铜锅里还剩最后一点果酱,正好够用一小块面包刮干净。他蘸了一下,塞进嘴里。野莓酱的酸甜在舌尖化开,混着面包的麦香,温度刚好不烫嘴。
“怎么样?”米娅看着他。
“比集市上卖的好吃。”凯尔嚼着东西含混不清地说。
阿菊婶把晾凉的果酱罐用油纸封好,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稍小一点的罐子递给米娅。“大罐的回头让你母亲过来拿,她上次说想要一罐野莓酱泡水喝。小罐是给你的工钱。”
米娅接过小罐子,双手捧着,低头看了看罐子里深紫色的果酱,然后抬起头。“阿菊婶,下次我还来帮你忙。”
阿菊婶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平时那种利落的笑,而是更慢、更安静的笑。“行。下次教你做橘子酱。那个比野莓酱难,糖和水的比例不好掌握,做砸了别哭鼻子。”她揉了揉米娅的头发,然后转向凯尔,“你也有。下次米娅来学的时候,你得负责烧火。”
“我什么都没干也有份?!”
“你今天没偷吃,所以有份。”阿菊婶叉着腰,“下次偷吃就没有了。”
凯尔开心的点点头。“好的,阿菊婶!”
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主街上的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凯尔和米娅从面包铺出来,灰耳朵从门口的石阶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在他们脚边。米娅怀里抱着那罐果酱,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好像怕它忽然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你帮我拿一下。”她把罐子塞给凯尔,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掏出木牌和刻刀,蹲在路边,在木牌背面又刻了一道极短的符文。刻完把刻刀收好,接过果酱罐,对着木牌念了一句精灵语。那道符文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颜色从木头的本色变成了极淡的银灰色。
“这是什么?”
“保鲜用的。”米娅把木牌挂在瓶子上,“这样放到过年都不会坏。”
凯尔想起母亲药草圃里那些怎么晒都不会变质的薄荷叶,觉得精灵的符文有时候确实比人类的冰窖好用。
两人走到银杏树下时,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米娅抬头看了看树上的木牌昨天挂的那块还在。木牌的藤条还带着没干透的青色,在满树褪色的布条和旧木牌之间显得格外显眼。
“午饭之前应该还来得及。”米娅自言自语。
“来得及什么?”凯尔疑惑的看向米娅,他不记得上午还和米娅约定了什么事。
“把你上次没刻完的那块木牌刻完。”她从他手里把那罐果酱拿回来,“你上次用精灵语刻的那块裂了,后来就没再试过。今天试试。”
“今天,今天还要帮洛林伯伯送药呢,明天吧,明天一定!。”他说,“明天一定学!”说完,凯尔扭头就想跑,他才不想看那些晦涩难懂的精灵文,加上上次鸡蛋刻成了石头,被米娅笑话了半天
“那说好了。”米娅抱着果酱罐往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明天。”
灰耳朵看看凯尔,又看看米娅,最终选择跟在米娅脚边。老猎犬的尾巴翘得笔直,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凯尔回到家时,母亲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上午的草药。她把晒干的月光蝶翅膀一片一片收进纱布袋里,动作很慢,每一片都要举起来对着光看一遍。父亲刚从磨坊回来,正把一袋新磨的面粉扛进厨房。他看见凯尔便朝他招招手,示意他把面粉拎进去。凯尔费劲地提起那袋面粉,踉踉跄跄地往厨房走,听到父亲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声闷在胸腔里,像远处低沉的雷声。
过了一会,母亲把最后一袋草药收好了。她转过身来,看见凯尔站在厨房门口揉胳膊,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然后她抬起头,对着凯尔说:“下午记得去洛林那里取药。清单在桌上。现在先洗手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