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草铺坐落在渡口旁边的巷子里,比米娅家的铺面更小一些。凯尔推开那扇被雨水浸得发白的木门,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草药味便扑面而来,有晒干的月光蝶翅膀特有的花粉甜香、有薄荷叶冷冽的清苦、还有几种他说不出名字的根茎类药材沉闷的土腥气,混在一起,灌满了整间屋子。
洛林正坐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捆刚晒好的草药。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健,虽然已经有白头发了,但是还是可以在昏暗的光线里也能精准地捻起每一根草茎。听到门板响动,他没有抬头,只是用那双深绿色的眼睛从银灰色的眉毛下方看了一眼门口。
“来了。”他把最后一根草茎放进瓷碟,直起腰来,“你母亲把清单给你了?”
凯尔点点头,把纸条递过去。在洛林伯伯面前他比较安静。洛林展开纸条,看了一遍,然后转身从不同的罐子里取药,每取一味都对着光端详片刻,确认没有受潮或虫蛀。
“月泪草缺货。”洛林把取好的几味药用麻线扎紧,放在柜台上,“今年收的比往年少得多。前些年那片坡地上成片成片地长,开花的时候整面山坡都是淡蓝色的。去年还剩半坡,今年只剩几丛。”
凯尔还是好奇的问“怎么回事?”
“雨水太多,根泡烂了。”洛林坐下来,拿起放在手边的烟斗,在桌角轻轻磕了磕,“野生的药材就是这样,今年多明年少,没个准数。下个赶集日让行商从永春领那边带点过来,那边的月泪草长在雨林边上,不怕涝。”他把烟斗叼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药拿好。别让你母亲等。”
凯尔接过药包,麻线的触感粗糙而温热。“谢谢你,洛林伯伯”他道了谢,推开木门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回去的路上凯尔边走边玩。太阳已经把主街上的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板午休,只有铁匠铺的烟囱还冒着淡淡的青烟。他一边走一边踢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想象这是万恶的魔物,在自己脚底下被踢来踢去。石子滚了几圈,撞到一个人的靴子上停住了。
那是一双旧的牛皮靴,靴面磨得发亮,靴帮上沾着干涸的泥点和几道已经褪色的暗痕。
凯尔惊喜的抬起头望去。是卡维恩回来了!,只有他会穿这种鞋!
凯尔看见卡维恩正靠在界河渡口边的老榕树下,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不紧不慢地磨着他的剑。剑身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在榕树的气根间投下一道游移的光斑。他穿着一件旧皮甲,左肩的护甲上有一道很深的爪痕,边缘的皮革翻卷起来,露出里面已经氧化发黑的衬里。
他的头发比上次来的时候又短了些,鬓角的花白也更多了些。整个人靠在树干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乘凉,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正不疾不徐地扫视着周围。
他是镇上唯一一个出去闯荡当佣兵的人。每隔几个月他会回来一次,每次都是一个人,每次都会在洛林的药铺里买一堆伤药和解毒剂,然后在镇上待一两天就消失。镇上的小孩都怕他,因为他不太说话,笑起来也不像好人。但凯尔不怕。卡维恩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东西——炎砂领的沙漠玫瑰石、灰塔领的灰晶碎片、还有一些他说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儿。
“卡维恩先生!”凯尔快步走了过去。
卡维恩抬起眼皮。剑身在磨刀石上又滑了一下,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然后他把剑插回鞘里。“小凯尔又长高了。”
凯尔开心的围着卡维恩转圈圈“你上次来可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够长高不少了。”卡维恩把磨刀石收进腰间的小包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炎砂领的沙漠蜜枣。上次听你母亲说小时候在精灵那边吃过一次。这次路过集市正好看到有卖的。”
凯尔兴奋的接过来收好。纸包沉甸甸的,蜜枣的甜香从油纸的缝隙里钻出来。“卡维恩先生!你每次都记得给我们带东西。”
“顺手的事。”卡维恩重新靠回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
凯尔坐到卡维恩旁边,仰慕的看着他“那卡维恩先生,你这次待多久?”
“明天就走啦。墟境边缘有个任务,缺人手,路过这儿顺便歇一脚。”
凯尔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他问出了每次都想问的那个问题“卡维恩先生,墟境到底是什么样的?”
卡维恩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带着一种不太想说的犹豫,但看到凯尔认真的表情,他还是开了口。“不太好形容。你去过东边那片被浊潮刮过的荒地吗?墟境比那个严重十倍。空气里都是浊力,待久了皮肤上会起红斑。树是黑的,石头是软的,地上时不时冒出几个气孔,往外喷一种带酸味的气体。动物都变了样——兔子长着两排牙,蛇的鳞片是反着长的。上次我在那里蹲了三天,带的干粮被一群长着甲壳的老鼠拖走了大半。”
凯尔听得眼睛发亮。“那你怎么打那些怪物?”
“看是什么怪物。”卡维恩把剑横在膝上,手指沿着剑脊轻轻划过,“普通的那种,用以太淬过的刀刃就能对付。以太你知道吗?就是我们身体里都有的一种,呃....怎么说呢,一种物质吧。”卡维恩也挠挠头,不好解释这种神奇的物质到底是什么”“融进铁里能让刀刃附着微量以太。比普通的剑快那么一点,不多,但够用。”他顿了顿,“但有些东西以太刀刃也砍不动。蚀晶矿脉里有一种岩蜥,被浊力侵蚀之后鳞片变成暗紫色,站起来比人还高。普通的刀刃砍上去连印子都不留。遇到那种就得撒腿跑。”
“那有没有更强的力量?”凯尔追问,“比以太刀刃更强的。”
卡维恩沉默了一瞬。他把剑翻了个面,剑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有。不过那不是我够得到的层次了。佣兵里面把力量分成九级,从凡阶到穹阶。凡阶就是普通人能到的极限——能感知体内以太流动,引导它,让它帮你发力。我现在是三级,在凡阶的顶端,能用以太附着在刀刃上,切普通怪物够用了。”
凯尔越听越入迷“那凡阶上面呢?”
“锐阶。”卡维恩说,“到了锐阶就能跟环境里的自然以太产生共鸣。我见过一个锐阶的佣兵,他是四级,调动空气中的自然以太时能让剑刃上附一层肉眼能看到的淡光。切岩蜥的鳞片跟切木头似的。”他把剑收回鞘里,“不过我没到那个层次。从三级到四级那个坎,有人蹲一辈子都跨不过去。需要在生死关头感知到自然以太的共鸣,我试过一次,差点把命丢了,后来就不试了。”
“那锐阶上面还有吗!?卡维恩叔叔已经这么厉害了,还有比你更厉害的人吗”
“当然有。灵阶,宗阶,圣阶,穹阶。”卡维恩掰着手指数给他听,“灵阶的我只见过一个,是佣兵联盟炎砂领分部的副会长。他在战场上展开以太灵压的时候,周围十几步内的浊力怪物全被压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宗阶往上我就只是听说过了,据说宗阶强者能调动大范围内的自然以太形成自己的领域,佣兵联盟总部的副会长就是宗阶。圣阶能把领域展开到覆盖整座要塞。至于穹阶,那是传说里的东西,跟旧神一个级别,现在还有没有活着的都难说。”他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凯尔的头发,“这些跟你都没关系。你这辈子能在翡翠镇安安稳稳过日子,也比我强。”
凯尔罕见的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卡维恩身上移开,投向界河对岸那片墨绿色的森林。精灵圣树的树冠在午后的日光里并不发光,只是一片沉静的银绿色,巨大而沉默地矗立在森林深处。
“那卡维恩先生在外面那么多年,见过最厉害的东西是什么?”他问。
卡维恩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剑从膝上拿起来,挂在腰间,站起来拍了拍皮甲上沾的榕树落叶。“最厉害的?”他想了想,“不是在墟境。是在炎砂领的沙漠里见过一头沙虫,从沙丘下面钻出来,一口吞了一整匹骆驼。我当时站在二十步外,它转过来看了我一眼,然后扭头钻回沙子里去了。后来我在炎砂领的佣兵大厅里查过资料,炎砂领那边的沙虫在佣兵手册上属于领主级生物。”
又一个新的概念吸引力卡尔的注意“领主级是什么?”
“就是比普通怪物高三个档次。”卡维恩把磨刀石收进腰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简单来说就是别去惹。普通人能对付的叫普通级,浊力侵蚀变异的叫变异级,需要组队才能打的叫精英级,像沙虫那种一口一个骆驼的叫领主级。领主级上面据说还有个终级,不过我没见过,也不想见。”他把手按在凯尔头上,用力揉了一把,“够了。再讲下去你今天晚上该睡不着觉了。天不早了,回家去吧。蜜枣别压坏了。”
凯尔站起来,把那包蜜枣小心地抱在怀里。他站在榕树下,看着卡维恩转身大步朝渡口走去。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卡维恩先生。”凯尔忽然喊了一声。
卡维恩回过头。
“你在外面跑了那么多年,到底图什么?”
卡维恩站在渡口的石阶上,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当你在外面的时候,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他说完转过身,朝渡口停着的那几艘独木舟走去。留给凯尔一个帅气的背影
凯尔抱着蜜枣独自往回走。太阳已经偏西了,主街上的石板路不再发烫,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大半条巷子。他把那包蜜枣抱在怀里,油纸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母亲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下午的草药。她把晒干的月光蝶翅膀一片一片收进纱布袋里,动作很慢,每一片都要举起来对着光看一遍。父亲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白蜡树下擦他的斧头,斧刃在夕阳里闪着冷光。
“药取回来啦?”母亲头也没抬。
是的。”凯尔把药包放在厨房的灶台上,然后把怀里的油纸包递过去,“卡维恩先生回来了。他让我把这个给你。然后就离开了”
母亲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在纸包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一颗蜜枣放在嘴里。她咀嚼得很慢。她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界河对岸那片墨绿色的森林边缘。然后她把油纸重新包好,放在灶台最高的那个架子上。那个架子上放的都是她舍不得用的东西。
凯尔站在厨房门口。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着上次从矮人那边买到的东西,把它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那些银色纹路在夕阳下不再发光,但纹路本身还是清晰的,像一张极小的地图,标注着某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凯尔回想卡维恩说的凡阶、锐阶、灵阶、宗阶、圣阶、穹阶。三级到四级之间的那道坎,有人蹲一辈子都跨不过去。他现在连一级都不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虎口处是昨天劈柴磨出的薄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洛林铺子里沾染的草药碎屑。这双手从来没有握过剑。一颗种子悄悄的在他体内发芽
他把矿石翻了个面,攥在掌心里。假装不经意的问“母亲,如果我也出去冒险你会担心吗”
“当然会啦,妈妈只有你这一个孩子,万一你在外面受伤了,吃不饱穿不暖,妈妈都会担心的,但如果我们的的小凯尔想的话。妈妈应该会每天都向祖母祈求的。“母亲温柔的摸摸了凯尔的头,“现在,我们的小冒险家该吃饭了”
祖母并不真的是凯尔的祖母,是木语精灵族信仰的主神,全名是:希尔瓦娜:银叶之母,“希尔瓦娜”在精灵古语中意为“第一片落叶”。在神语中,它的意思是“承载者”精灵认为,他们的祖先是希尔瓦娜第一片落叶所化的生灵。他们是她的后代,不是她的造物。弗尔金用锤子锻造矮人——希尔瓦娜只是让叶子落下。落叶自己找到了土壤,生了根,长成了树。树下走出了第一个精灵。
父亲把斧头靠在墙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进到厨房帮自己和妻子盛饭
凯尔把矿石塞回口袋,往厨房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界河对岸,圣树的树冠在暮色中开始亮起极微弱的银光。卡维恩此刻大概已经穿过了精灵森林,正沿着某条他不认识的路往东走,去那个叫墟境的地方。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推开了厨房的门。灶台上的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落在木桌上,碗筷已经摆好,热腾腾的饭菜正冒着白汽。母亲背对着他在灶台边盛汤,父亲已经坐到了桌前,用指节敲着桌面催他快点。
吃完晚饭躺在床上的时候,凯尔的思绪越飘越远,最终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