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旅馆窗棂，落在木质地板上。
林玄盘腿坐在床上，双手结印，闭目凝神。这是他这几天清晨的习惯——虽然明知空气中没有灵气，但他还是想试试。
神识缓缓扩散，尝试捕捉周围环境中那些细微的能量流动。
和这段时间以来的一样，他仍旧只是感觉到了玛那。
那些细小的光粒正悬浮在空气中，渗透在王都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块砖石之间。它们温和、惰性，没有任何攻击性，也不会主动亲近任何人。
林玄小心翼翼地引导一缕神识去触碰其中一颗光粒。
没有反应。
他用真元去尝试——那颗光粒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完全不同的东西，微微震颤了一下，随后从他的感知范围内弹开了。
（果然没用吗。）
林玄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几天，他试了各种方法：直接引导、神识包裹、真元裹挟……每一种都以失败告终。玛那与灵气之间的隔阂比他想象中还要大。
“就像油和水。不，更像……油和磁铁。”他歪了歪头，“算了，再想也没什么用。”
林玄从床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推开窗户。清晨的风带着露水和面包坊的香气从街道上涌进来。王都圣雷斯的早晨总是热闹的，楼下已经传来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响，以及商贩们的吆喝声。
咚、咚、咚——艾琳敲门了。
“林玄大人！你醒了吗？”艾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雀跃。
林玄走过去拉开门，金发少女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腰间挂着法杖，左手拿着一个空布袋，右手……拍了拍挂在腰间的钱袋，发出叮当脆响。
“林玄大人，我们有钱了！”
“……你这样子，像是刚从地下城挖出了宝藏。”
“不就是嘛！”艾琳的眼睛亮晶晶的，“上次低语洞窟收集的魔核总算兑现成银币了！你猜猜有多少？”
“不是二十枚银币吗？”
“蕾雅姐一共给了我们......四十银币呢！因为剧毒蛛后的魔核已经好久没有出现了、公会竟然拍卖了二十五银币！哼......诺亚先生的任务才不到四十铜币......总之今天可以稍微买点好装备了！”
她说这话时，阳光恰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金色的发梢上。那笑容坦诚得让人没法跟着吐槽。
两人穿过旅馆大堂，走进王都清晨的街道。石板路两侧的店铺大多已经开门，面包坊里飘出的麦香，武器铺铁砧上响起的叮当声，酒馆门口正在卸货的伙计——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林玄大人，为了明天的正式调查、我们先去商业街采购装备！蕾雅姐说那边的铁器铺比公会便宜两成！”
艾琳比林玄熟路，像条小金鱼一样在人群中左拐右拐，林玄跟在后面，目光不紧不慢地在街道两侧扫过。
“对了，”林玄开口，“调查队的正式说明会是什么时候？”
“下午，蕾雅姐说让我们上午把东西买齐就行。”
两人在商业街转了一个多小时。艾琳在一家铁器铺挑了新的便携油灯，又在一家药材摊买了几瓶初级治疗药水。她每掏一次钱，都要在林玄面前晃一晃钱袋，嘴里念叨“钱还剩好多呢”之类的话，活像个刚领到零花钱的小孩子。
林玄默默地看着，没有戳破她这小小的炫耀。
等采购得差不多了，艾琳忽然想起什么，拽了拽他的袖子：“对了，林玄大人，还有一家店我想去看看！我之前听公会的人说过，那家店虽然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但东西意外地耐用。”
“什么店？”
“就在前面拐角，叫——啊，到了。”
林玄抬起头。
那是一栋夹在面包坊和铁器铺之间的两层木质小楼。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
「罗兰百事屋」
“……这什么店名。”
林玄这段时间在艾琳的帮助下，也逐渐开始能读懂少许这个世界的蝌蚪文了。
“卖各种杂货的！”艾琳已经推开了门，“据说店主虽然懒懒散散的，但东西真的很齐全！”
林玄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店面比想象中要乱。各种金属零件、绳索、油灯、防水布、锅碗瓢盆堆满了货架和角落，过道窄得只能勉强容一人通过。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皮料和某种炒过头的豆子混合在一起的奇怪气味。
“欢迎光临……自己看，价签都在上面哦……”
柜台后面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困倦。
林玄看过去。
一个看起来大概四十岁的男人正瘫在一张旧木椅上，深绿色长风衣敞着扣子，下巴上带着一点胡渣，眼睛眯成两条线，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他手里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小铁杯——杯子里飘出一股浓郁到刺鼻的焦香味。
罗兰的目光在林玄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像被风吹散一般滑开了。突然，他的视线落在了后面的艾琳身上。
“嗯？”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从缝变成了半开。
“……好漂亮的小姐姐哦。敢问芳名？”
“……小姐......姐？”艾琳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愣了一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我、我是艾琳，是个冒险者，今天是来买东西的。”
“买东西好啊——”罗兰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依然落在艾琳身上，“小艾琳，我这里好东西可多了。你看那边那排防水油布，质地比公会那边的耐用至少两年……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你便宜百分之二十好不好？”
艾琳的嘴角咧了一下：“……那、那谢谢老板。”
“不客气啦。要不要再看看那边的照明灯？也是好货。你要是想要，我再送你一捆绳索哦～”
“……不、不用了。”
艾琳快步走到货架另一侧，背对着罗兰，开始翻找防水油布。林玄看到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但那明显不是害羞，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
罗兰对此似乎毫无自觉，依然靠在柜台后面微笑着，目光不紧不慢地追着少女的金色马尾。
林玄没有插话。他在门口附近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店铺深处的角落——那里靠着一辆老旧的两轮金属架子，轮胎是黑色的橡胶，链条上有些许锈迹，显然很久没有用过。
“那个是什么？”林玄抬手指了一下。
“啊？”罗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玩意？自己做的，代步用的。省得养马麻烦，还得给它喂草。”
林玄没有追问，但总觉得那东西的设计思路和这个世界的主流不太一样。他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深棕色的细小颗粒，散发着另一股浓烈的焦香味。
“这也是商品？”
“不是，自己喝的。”
罗兰拿起小铁杯又抿了一口，表情放松了几分。
艾琳选好了防水油布，抱着一卷走了过来。罗兰接过东西，随口报了个价——比市价便宜了不少，还顺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圆盾。
“小艾琳，这个送你。”
艾琳愣住了：“诶？我没买这个……”
“防身用的。”罗兰把圆盾塞到她手里，“轻便型的，不碍事。在野外遇到危险的时候，用它挡一下，总能救一次命。”
那面圆盾不大，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金属纹路，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艾琳托在手里掂了掂，确实很轻。
“……老板，这真的可以吗？”
“说了送你就送你。”罗兰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小姐姐在外面冒险不容易，多一件防身的东西总是好的。而且——”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笑了：“你这么漂亮，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会伤心的。”
艾琳的脸色从困惑变成了僵硬。
“……谢、谢谢老板。”
她把圆盾塞进背包里，几乎是拽着林玄的袖子快步走出了店门。
走出几步后，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个老板……好油腻......但也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说不上来。明明是个杂货店老板，但总觉得……他看人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
林玄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不起眼的店铺。罗兰依然瘫在柜台后面，手里那杯热饮已经快见底了。他像是感应到有人在看自己，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
“……算了，东西没问题就行。去公会吧。”
林玄收回目光，跟上艾琳的脚步。两人在街角转了个弯，向公会方向走去。
两人回到公会大厅时，空气明显比平时安静。部分冒险者围在告示板前，低声讨论着什么。另一些靠在墙边，目光偶尔瞥向柜台方向。
艾琳拉了拉林玄的袖子：“那边。”
林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柜台旁边，一名金发的高大骑士正站在那里整理护甲，旁边放着一柄剑和一面盾牌。他身姿笔直，神情严肃，穿着一件干净利落的秘银锁甲。
卡尔·莱恩。王立骑士团第二骑士队队长。
他注意到林玄的目光，走了过来。
“林玄是吧。”他的语气平稳，带着那种长期在纪律中生活的人特有的简洁，“明天的调查队由骑士团负责护卫，我是带队者之一。希望你能准时到。”
“我会的。”
卡尔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他刚走，另一个身影从酒馆方向晃了出来。
那是一个比卡尔还要高出一个头的壮汉。穿着厚重的板甲，背上一柄将近两米长的巨剑。棕色短发，下巴留着短须，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斗。他走路的时候步伐很沉，每一步都让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停在林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从林玄的脸滑到腰间那柄普通的铁剑上，停了一会儿。
“你就是在那个暴走地下城里干掉地龙的F级？”雷欧·加尔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看着不像。”
“哪不像？”
“说不出来。”雷欧把烟斗拿下来，“身上没什么煞气，也不壮。看起来像是会被人一拳头砸趴下的类型。”
艾琳在旁边皱了皱眉：“那个……雷欧先生，林玄大人真的很厉害的！”
“我没说他不行，我说他看着不像。”雷欧瞥了艾琳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不过老罗恩不会随便塞人进来。既然他点头了，那至少比普通人强点。你明天别拖后腿就行。”
他说完，没有等林玄回答，转身朝大厅深处走去，步子依然很重。
林玄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评价。
旁边的艾琳小声嘀咕：“那位是雷欧·加尔文先生……是王都大名鼎鼎的A级冒险者，称号‘钢铁重剑’，是这次调查队里实力最强的人之一。”
“看得出来。”林玄平静地回答。
（A级冒险者......和那个壮汉会长一个级别么，接下来几天姑且见识下水平吧。）
这时，人群里有人快步走了过来。
“林玄先生！”
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林玄侧过身，看到一个穿着精钢胸甲、身上有多处伤痕的的壮实男人正朝自己走来——面孔有几分眼熟。
克鲁，之前在地下城里救下的冒险者临时小队，也是钢之壁垒小队的队长。他胸口的铭牌已经从D级换成了C级。
“好久不见！”克鲁露出一个略带拘谨的笑容，“上次的事还没好好道谢呢。听说这次调查队你也参加，我就想着怎么也得当面打个招呼。”
“好久不见。”林玄点了下头，“你也来了。”
“是啊，公会征调嘛，逃不掉的。”克鲁干笑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说实话，上次那趟之后，我对低语洞窟其实有点心理阴影。但听说你在——我就觉得，应该还能撑得住。”
这话他说得很随意，但语气里确实带着几分信任。艾琳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克鲁先生，你这话说得好像林玄大人是护身符一样。”
“哈哈哈，可不是吗。”克鲁拍了拍腰胸口的铭牌，“上次要不是林玄先生及时出手，我们那帮人全都交代在第二层了。说实话，这个新铭牌我拿的并不踏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我会自己保护好自己，不会拖后腿的。”
“那就好。”林玄说。
克鲁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大厅里的人渐渐聚拢过来，身材魁梧的公会会长——罗恩·格雷站在柜台前，粗犷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这次行动定为B级任务。为了防止再出现地龙，调查队加入了三个A级成员，跟紧他们就不会有事！”
场内开始窃窃私语。
B级任务，要么相当危险，要么相当高价值。看来大人物们很重视这次地下城暴走事件。
更何况——B级任务里还有A级成员，还是三个人。
“我只有一句话：这次是调查优先。进去之后，不管遇到什么，第一任务是搞清楚第五层到底是什么。打打杀杀的事放到第二步。全员服从指挥，尤其是你们几个B级以下的——”
他看了一眼林玄的方向。
“别因为觉得自己有点本事就乱来。听懂了？”
艾琳缩了缩脖子。林玄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明天清晨，公会门口集合。没来的，自己想办法追上来。”
说明会确实简短。罗恩只是确认了分组：调查队队长为卡尔·莱恩，雷欧负责外围警戒，林玄和艾琳编入克鲁那一组，跟随主队行动。至于王立研究所和魔导学院那些专家、封印魔导师不在现场，罗恩提了一句“学者们在研究所那边做最后准备，明天会过来汇合”。
众人应声。罗恩挥了挥手，示意解散。
林玄从长椅上站起来，准备离开。他走到柜台前时，脚步顿了顿。
“蕾雅。”
柜台后面，扎着双马尾的办事员小姐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册子，听到声音抬起头，死鱼眼隔着柜台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诺亚今天没来吗？”
“他估计又在研究所那边拼命了。反正明天出发前赶得上就行。”蕾雅把册子合上。
林玄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和艾琳走出公会大门时，夕阳已经把街道染成了橘红色。整条街都浸在温暖的光里，远处教堂的穹顶映着最后一抹金辉。
“明天就要出发了啊……”艾琳握紧了法杖，“这可是B级任务......这次人这么多，感觉一下子变成大行动了。”
“人多也有人多的麻烦。”林玄说。
“诶？”
“没事。”
两人在街角分开。林玄慢吞吞地走回旅馆，路上顺手买了两块黑麦面包。他推开门，把东西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窗外的天空已经从橘红变成了深蓝。
（不确定那个黑袍人是敌是友。但是，他也许并不在意这个世界的人。）
他闭上眼睛，最后一次尝试感应玛那。
那些淡蓝色的光粒依然悬浮在空气中，不远不近，不冷不热，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还是不行。”
他往后一倒，躺在了床上。
深夜。研究所。
灯还亮着。
诺亚坐在桌前，头发比白天更乱了几分。桌上摊着几页石板拓片的复印件，旁边凌乱地堆着好几本笔记。
他已盯着其中一张拓片看了很久。
“这纹路的走向……”
他把拓片横过来，又竖过去，用指腹轻轻描了几笔线条。
“……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翻了翻旁边的笔记，试图找出对应的记录。翻了半天没找到，他挠了挠头，放下笔。
“四圣封印这个名字......总感觉有些古怪。明天再问问林玄先生是什么好了。啊......又要重回那个地下城了啊。”
他合上笔记本，吹灭了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
过了一会儿，黑暗中响起了极其轻微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翻动纸张。
诺亚的椅子微微晃动了一下。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窗外，夜色依旧。王都圣雷斯在月光下沉沉入睡，没有人知道这间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只有桌上那支还没拧上笔帽的羽毛笔，静静躺在拓片旁边。
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