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境
一
收拾好并没有多少的行李，我继续去旅行。下一站——坎佩斯国。
晌午的风轻柔中带着微凉，吹起我略显破旧的长袍。我压低扫帚，沿着山间土路低空掠过。
扫帚尖擦过路边的野草，带起一阵干土。山风从谷底涌上来，灌进袖口，凉意贴着皮肤一直爬到肩胛骨。
话说回来，我开始周游魔舆大陆已有五年，这么落后的地方还是头一次到。依山傍水的农业产区，空中连探测外敌的魔能屏障都没有，要不是地铁上明确标记了它有座都城，我都以为这里还是原始部落。
层层叠叠的蟠果树铺满整个山坡，这是一类在魔域大陆很常见的作物。墨绿的革质叶子，上面由几道缝里生出黏稠的油脂，白天把叶片包裹起来，晚上了才慢慢化开——它们白天沉睡，夜里换气。笔直光滑的树干高有五米左右，再高了不长。
我略略抬高扫帚，越过一道土坎。山坡在脚下铺开，蟠果树一排排延伸到谷底，像被尺子量过——行距相同，高度一致。这不像果园，更像农田。
坎佩斯国的山民种蟠果树是为了它的果子，橙黄色的，长条状，从树枝上垂下来。它们开始只是生出皮囊，松松垮垮满身褶皱，到了成熟期才像充气球一样鼓起来。果肉蒸着吃可做主食，煮着也能做粥，不甜不酸，没什么味儿。
轻轻拨转扫帚，我飞进两排树之间的通行带，想仔细看看这些郁郁葱葱的蟠果树。毕竟旅行者的本职是写风俗志，走马观花可不好。
天啊！这里的蟠果树长得简直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仿佛每一片树叶的位置，每一处树皮的纹理都被复制了一般。在我踏上旅行之前，还在圣知院读书的时候，有幸见过实验室里培育的蟠果树。列位先知（圣知院教师的通用称谓）们花了大力气调整土壤里的各类魔素含量，每棵树还是留着几条特立独行的枝杈，有的上挑，有的下翻。但坎佩斯的蟠果树竟然都长成了一个样子，我甚至怀疑它们的每个果子都是同时生长、同时成熟的!
我心里骤然生出崇敬了，不愧是在这片山里上耕种了一代又一代的山民们。我斜着拐进林间，准备打扰一位忙碌的山民，向他请教种树的门道。虽然我已无意和圣知院的哪位先知争雄，但解人之惑属实好事一桩。
找到了!一位戴着莎草帽的年轻人，正攀在梯子上细细翻看着叶间的蟠果。它们已经接近成熟，鼓鼓的，光亮的表皮反射着烈日。果子的下端已经微微上翘——这是蟠果最恼人的地方，它们在成熟后会向上蜷曲，卷成一个螺旋，如果不及时采收，它们会因为卷得太紧把自己撑爆，露出粉白色的果瓤来。
我不忍打断全神贯注的年轻人，便默默欣赏着这幅劳动的画卷。然而他左翻右看忙了半天，全然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低头开始写着什么。我到底不耐烦了，还是打断他吧。
“喂！年轻的山之民!”我把扫帚升高，向他挥手，“能麻烦你停一下吗？”
那张满是汗水的脸庞皱了一下，他诧异地盯着我的扫帚，还有我长袍上金光闪闪的圣知院徽章。这也难怪，很少会有外地人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
他看了看蟠果树，又瞟了瞟我，终于决定还是放下工作。
他的手上沾满蟠果树叶的油脂，握着梯子很滑溜，腿似乎也有点发抖，不知是站得太久了，还是看见外乡人太激动。
“你是打外面来的？”他皱着眉头。
“对，圣知院的旅行者。”我骄傲地拨弄着胸口的徽章——两根交叉的魔杖下压着一本摊开的书，上方有个王冠标识。其实圣知院压根没有外派的旅行者，而且我一来已经毕业，二来没能谋得教职，早已算不得圣知院的人了。但骗一骗坎佩斯国的人，这招大概还是可行的。
“剩什么院？”他疑惑地问。
先知在上!魔域大陆居然还有不知道圣知院的人？!我自以为我的母校已经用它的万丈光芒照亮了世界每一个角落，没想到这里竟还有如此未开化的愚民!
“一所学校，没别的。”我懒得跟他解释太多，“我来调研，想问问你蟠果树怎么种——我是说，为什么你们的树都长得这么相似？”
他脸上露出欢欣的笑，似乎把我当成了幼稚的孩子。“还能咋种？等树枝子长出来，你把那斜着的、不顺眼的都剪喽，比着头一棵剪，剪上几年，就都长一个样了。”
竟是如此简单粗暴!
“还有啥事没有？没有咱干活去了。”
“等等!”我可不愿失了采访的好机会，“这一片树，都归你管？”
他摇摇头，“咱只管这排，别人都吃晌午饭去了——咱加会儿班。”
“辛苦啊！”
“辛苦个啥？活儿干不完，待会还得挨训……”
看来这里的农业是有统一管理的了，不仅有人管，而且应该还有绩效制。没想到坎佩斯这种穷地方还有这一套。
他摘了帽子开始挠头，一边拿一沓莎草纸扇风。莎草纸!为什么要拿这东西？
“你带着纸笔，是在写什么呢？”
“‘生长情况’‘色泽’，这一大堆……”他指了指纸上的表格，“每个果子都得记，麻烦死了。”
“你手上全是树脂，这怎么写字啊？”
“凑合着呗，不行还得重抄一遍，来回返工……”
他透出点无奈，却很快又扯出新的话题了。
“你呢？外乡的，你是干啥的？”
“旅行者，就是周游大陆，写游记。”
他又皱起眉来，好像我说了大逆不道的话。
“不干活？也不挣钱？你们外边的都这号不着调？”他愤懑了，便质问起来。
“不不不，我接委托，帮别人干活——领赏金。”
“哼，听咱一句劝，找个正经活干吧，”他摆出一副老成的模样，抓着莎草纸攀上梯子，“来坎佩斯这地方，也不错……”
几个刚用完饭的山民搬着梯子走过，似乎是准备开工了，他们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让我几乎脸颊发热。没人打招呼，也没人议论，那目光如针般直刺向我。
或许坎佩斯不是个好客的地方。我骑上扫帚腾空而起，还是趁早进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