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日子依旧无聊，游记写的七零八碎，楼顶的住户换了一家又一家，几乎都是进城卖货的果农，连他们吵架的话题都没什么新意。
蒂娜现在天天来。她带来各色自制的小点心，陪我整理坎佩斯的动植物名录，介绍本地为数不多的节日，还帮我画出了坎佩斯城的完整地图。
“图书馆的工作，真的不要紧吗？”
“偶尔少几个行历点没关系的啦，跟老师待着不是更有意思吗？”
“都说了别叫我老师了……”
我后来也和蒂娜说了教会的事，还有那个活了两百年的老主教卡厄斯。她惊愕地瞪大了眼：
“你居然见到他了！他一般只在每年的典仪上才露面呢！”
“好多坎佩斯人都叫他无眠主教，他真的不睡觉吗？”
“这我怎么知道？我又不能晚上扒着教堂窗户去核实，”蒂娜耸耸肩，“但是主教为了坎佩斯的未来，永远放弃了自己的睡眠，这是家喻户晓的故事，我小时候就一直听这些……”
除了蒂娜帮我写书，我也教她一些便利的小魔法，怎么控制蟠果粉用量，怎么快速点火，等等。我送了她一根之前在野地里捡的破魔杖（我背包里最好的存货了），手把手教她念咒语。
“费尔德莱·控物！”
蒂娜颤抖着挥动魔杖，一旁的咬人花开始疯狂摆头，几乎快把花盆震掉了。
“不不，你得这样，往上一挑，再往右一滑——”
我握住她的手，教她施远程控物咒。她抖了一下，似乎有点抗拒，不过还是接受了。
花盆摇摇晃晃的悬在空中，像醉酒的人一样左摇右摆，最后颤巍巍地落在了窗台上。
“成功了诶！”蒂娜眯起眼睛笑着说。
两周以来，她大有进步。学会了不少小魔咒希望以后能帮到她吧。
等到开始研究饮食文化，蒂娜就带我去了她家，现场烹饪各种坎佩斯美食。这是一件低矮的双层木屋，里面到是相当舒适，半斜的沙发上凌乱的躺着抱枕，茶几上耷拉着几条懒散地盆栽。厨房里挤得让人转不过身，蒂娜系着蓝色印花围裙，半个身子探进橱柜里翻腾。
“叶鱼龙角粉……叶鱼龙角粉……在哪里呢？”
她缩回头来，鼻尖上沾着点白色的灰尘。
“阁楼上应该还有备用，老师你帮我去找找？”
“不能用甘树粉代替吗？”
“不行！”她嘟起嘴，“那样就不正宗了！”
我摸上吱嘎作响的楼梯，低下脑袋以免碰到天花板。
阁楼的门摇摇欲坠，以惊人的毅力保持着直立，我施了个加固咒，才敢推开门。
药剂，书籍，莎草纸，堆满了两侧的架子，地上躺着几个用干了的墨水瓶，还有几支颇为精致的鹰毛笔。
我俯下身子翻看着墙角的几个罐子，有点明显装着液体，有的摇起来会发出铃声，还有几个已经空了，却也整整齐齐地摆着。它们明显不是调味料。
我转身去看一旁的架子，不想一脚踩在了两块毯子的缝隙上，哧溜一滑，几个瓶子滚落一边。
“哎呀！”
我连忙把它们扶起来，却看到一个圆圆的硬片，似乎原来是在瓶子下面压着的，
我鬼使神差地把它拿了起来，边缘磨得很光滑，表面有几道划痕。但我认出了它，这是圣知院的徽章，和我带的是同一款。只有正式毕业圣知院成员才有资格拥有它，倘若未能毕业，徽章上的印记会自动销退，这是大先知的“不可逆着色咒”。
眼前的这枚徽章，魔杖和王冠印记已然消散，上面空无一物。显然，即使没能毕业，蒂娜还是留藏着这份记忆。
或许她是放不下吧。
“找到了吗？”蒂娜的声音忽然响起，“我记得是在架子上吧……”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站在了门口，垂下沾满蟠果粉的双手，怔怔地看着我。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一件多么羞耻的事——在一位独居女孩的私密房间里，私自翻看人家特意藏起来的东西。
“啊啊，抱歉，蒂娜，我是说——”我急忙把徽章放回原处，尴尬地挠着头，“只是不小心碰到……”
她迟疑了片刻，眼里划过什么转瞬即逝的东西。接着便低下身来在架子的最底层翻找着叶鱼龙角粉，银色的长发遮住了半边侧脸。
“蒂娜……”
她没有回话，拿了一个罐子就匆匆跑下楼去了。我不好再提，只好默默把徽章放回原处，盖子盖好，挪到它原来压着的位置。
那天的蜗牛煎饼烧的微糊，吃起来倒别有一番独特的风味。
坎佩斯的食材有限，但我记载的食谱却很多样，在我后来带走的游记里，有将近四分之一记得是菜谱。单是泰坦蜗牛这一种肉，就可以蒸着吃，烤着吃，跟大个“绿叶子”（当地很常见的一种野菜）炖着吃等等。
这里插一句，泰坦蜗牛的壳洗净烧制后当煎锅用，确实能让任何食物都附着一层特殊的香味，一种很野蛮的鲜香。印象里我在学生时代做过一项调查，说这种烹饪方法会导致有害魔素混入食物危害人体，只不过坎佩斯从来不知道也不会在意这种事罢了。
其实坎佩斯人对待“吃”的态度，和他们对待行历点如出一辙——一切皆有定数，一切皆按规矩。城里没有任何餐馆或小吃摊会在午后开门。午时一过，所有炉灶准时熄火，连炉灰都要清干净。问起缘由，蒂娜说这是“狂欢会”的训导：“进食乃维持劳力之所需，而非享乐之所在。”所以坎佩斯人几乎不吃宵夜，也不设宴席聚餐。他们把食物视为燃料，跟门口的木柴没什么两样。旅店老板给我特意选购上等蔬果，却从不留我一起吃饭。他总说：“伙计，咱各吃各的，省时间。”在坎佩斯，这不仅是习惯，更是共识——连最熟稔的邻里也不会邀对方一同用餐。只有灯会那几天例外，因为那是可以获得行历点的“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