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r野许 更新时间:2026/7/9 23:20:10 字数:2610

狂欢会每年会举办一次盛大的典仪,欢送当年攒够行历点的子民进入极乐境,全城百姓都会赶到教堂的三尊神像前,目睹他们穿过光幕。

虽然我只住了半个来月,却很幸运的遇见了今年的典仪,据说无眠主教卡厄斯也会现身,给辛辛苦苦攒行历点的百姓们送上鼓励和祝福。

我和蒂娜提早到了教堂,但大部分坎佩斯人来的比我们更早。神像前的几千张木椅早已被占满,更多人站在过道上。我们勉强钻到前排,但被挤在了最左边。

蒂娜被挤得几乎贴在了我身上,她一转头,发梢就擦着我的脸过去,痒痒的。

“抱歉啊,老师。”女孩嫣然一笑,“每年这个时候人最多了。”

“不用再叫我老师了啊……话说,为什么大家不靠在墙边上,难道有什么规矩吗?”

这的确是件很奇怪的事,人群的边缘离墙壁还有几米远,但没有一个人离队站在那条过道里。

“这个吗,是狂欢会的‘禁令’”,蒂娜指指地上的一条白线,“哪怕再挤,也不能越过这条线,教堂两侧都有。”

我刚想追问,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忽然响彻整个教堂。等我踮起脚来张望时,无眠主教卡厄斯已经站在了高台的光幕前。

他举起一只枯瘦的手,因为靠得近,我几乎能看见他手上树根般蔓延的青筋和凸起的指关节。

欢呼声戛然而止。

低沉,苍老,沙哑的声音回荡在闷热但寂静的大厅:“各位坎佩斯的子民们,我们是如此辛勤而不易的,又度过了一个伟大的年份。是的,是的,只要坎佩斯的子民还在各司其职,只要铭刻行历点的表盘还在转动,我们每一个平凡的年份都是最伟大的!”

雷鸣般的欢呼。坎佩斯人纷纷挥舞着左臂,露出手腕处的行历点。

“二百年前,我永久的抛弃了睡眠,给与这片土地永恒的注视,一年又一年,我注视着它的繁荣。”低沉,苍老,沙哑的声音继续讲了下去,“今年,正如过去无数年一样,有不少勤劳的子民们攒够了行历点,他们将要在三神像的注视下穿过光幕,步入那永恒的极乐净土。”

几百名身着正装的坎佩斯子民从巍峨的三神像背后走出,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笑,有人激动到步伐踉跄,颤抖着向台下人群挥手。他们的左手手腕处都带着五彩花环,刻录行历点的表盘上是金光闪闪的“100000”。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胖有瘦,年龄大概都在四五十之间,只有零星几位头发已经花白。

台下的声音愈发嘈杂,还没攒够行历点的坎佩斯子民亲眼看着自己的亲人朋友出现在台上,露出欣慰的神色,有不少人泪如泉涌,喊着家人的名字。卡厄斯的声音完全被盖住了,我只听见“可敬的勤勉”“榜样”之类零星的词。

接下来便是代表讲话。一位杂货铺的大妈作为年度代表讲述了她在过去五十五年里是多么辛苦,每天都挂念着自己涨了多少行历点。到后面讲起买菜的经历,台下观众就不耐烦,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让我很难听清她说了什么。

“……终于,终于,”她的双手摁住胸膛,抽噎了两下,接着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我终于能去极乐境了!!!”

“这是你应得的!”“应得的!”前排的几个观众高喊起来,看上去应该是女人的家人。

等到讲话都已完毕,淡绿色光幕猛然绽放出朵朵花形涟漪。整装待发的人们转身奔向光幕,卡厄斯向他们挥手告别,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

观众们狂呼着向前涌去,蒂娜被撞得跌出白线,我急忙拉住她的手,这才没有摔倒。

“没事,我没事……”她仓促地扶正了尖顶帽,但依旧死死攥着我的手,“现在这边站着吧,他们不会发现的。”

我们俩站在白线之外,嘈杂的人声仿佛突然被隔开了似的,随之便是一阵没来由的阴冷,寒冰刺骨的冷,好像我们正在离高台很远的地方远眺。

台上的人每次穿过光幕时,那光就会抖动,在这个“禁区”看的尤为清楚,先是黄亮的闪光,接着就是快到几乎无法识别的一道幽蓝。

盯着光幕看了片刻,我就有些头晕。抬头向穹顶望去,三神像更显高大,公义之神的天秤正在头顶,庞大的秤盘像是下一秒就要砸下来。

蒂娜把我的手攥的更紧了,几乎能感受到她的脉搏跳动,那种温热的触感给了我些许镇定。

“老师。”

“嗯?”

“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她的嘴唇在抖,左手不停地抚摸着胸腔。

“诶,现在走真的没关系吗?”

“人太多了,他们不会在意的。”

不由分说,她拉着我扭身沿着“禁区”向外冲去。观众们的目光抖紧盯着台上,但还是有几个看到我们的露出惊诧地神情。

烦人的喧闹终于从耳畔退去,教堂门外的广场空无一人,连唱诗班都不在,蒂娜拉着我一气跑过市区,皮靴在石板地面落下有节奏的嗒嗒声,快的我几次差点被长袍绊倒。

那天蒂娜始终没精打采,晚饭都没吃就回家了。

我肚子也不饿,靠在窗边想记下这次典仪,笔拿起来又搁下了,本子合上又翻开,写不下一个字。

卡厄斯干瘦的脸,观众们激动地泪水,还有那闪烁的光幕在我脑海里轮番浮现。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攒够行历点的人得到了应有的会报,没攒够的看到了生活的希望,狂欢会履行了承诺。坎佩斯的一切,就是这样按部就班的运转,如同之前我遇到的每一个坎佩斯人所相信的那样,生活,工作,用汗水换来那永恒的乐园。

应该,是这样吧。

然而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细细翻检着记忆的每一个片段,寻找着那种难以言说的诡异感。

那样的痴狂,那样的相信……

无限的欢愉,不散的宴席……

极乐境……

“啊——”

手臂传来一阵刺痛,是窗边的咬人花,那两排小齿正死死嵌进我的肉里。

我狠命的挥着胳膊,花盆一下子飞了出去,在地上摔得粉碎,土块撒了一地。

我有些懊恼于自己的鲁莽,看向窗外,不知不觉现在已是半夜,半轮黄澄澄的月挂在雾蒙蒙的天上,几朵僵硬的云挪动着,在月上留下如烟的轨迹。

黄色,模糊的黄色。

“……蓝色的光幕极端危险,会把人魂魄分离后带去魔法师构筑的私人世界;绿色的光幕可以净化人体治愈灵魂;黄色的光幕则一般用于传送……”

我猛地惊起,脑门出了一层冷汗。

这段话是我讲过的,没错,就在遇见蒂娜的那个下午,我照着讲义把它念出来。

通往极乐境的光幕从正面看是绿色的,净化污秽,疗愈人体的魔法,理应是这样的,我起初没有在意。

但一旦出了白线,就能从侧面看见光幕的真相——它不是一层绿色,而是一层黄色和一层蓝色的叠加。

这就是“禁区”的真相。

黄色光幕是传送通道,这些为行历点奔波半生的人被传送到哪里去了呢?那蓝光虽然微弱,但我是看见了的。

未知的自造世界。我万万没想到坎佩斯能有这种技术。

大意了。

我的腿有些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床上,呆呆的望着碎了一地的花瓶。

极乐境,怎么可能啊……

猛然间,一个念头又袭进了我的脑海。擅闯禁区,看到光幕的真相,我这个外乡人他们拿不下,也不敢动手,但蒂娜呢?

必须尽快确定她的安危。

我忽地站起,披上长袍,走到房门口又折了回来。

还是从窗户走吧,谁知道门后会有什么。

“伊尔法菲丝·空行!”

我连扫帚都没骑,直接站在窗沿上,弹射起飞,向月亮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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