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坎佩斯的夜静悄悄的,街上没有一个人。按时睡觉也是积累行历点的一部分。
石板路上静的可怕,没有路灯,只有冷寂的月光。
我沿着路沿滑行,径直来到蒂娜家门口。
门大开着,在风中吱嘎作响,屋里连灯都没开。我没有进门,这已经最糟糕的结果了。
我要去救她,无论如何。
旅行者原则上不得动武,但我要是真露几招,坎佩斯没人拦得住我。
我调头飞向教堂,风在耳畔呼啸,几只不识时务的鸟,发出刺耳的鸣叫。
坎佩斯的屋顶在脚下收窄成一条条暗线,偶尔有一两扇窗还亮着,但很快也被我甩在身后。那光越来越小,像沉进水里的石子。
大喷泉已经出现在视线里了,我感到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一种轰鸣的震荡掠过脑海。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人!
蒂娜的面孔浮现在我眼前,她在圣伊马诺抱着莎草纸匆匆远去的背影,她向潘果树举起密酿时无风自动的长发,她颠起煎锅洋溢着欣喜的侧脸,她尝试飞行咒时半眯起的双眼……
也许我永远算不上个好老师吧,但是——
那样的她,我绝不会见死不救!
唱诗班低沉的乐曲撕破沉寂的夜,似乎是在迎接我的到来,他们整齐地站作两排,护卫在教堂大门两侧。缓慢的音节向巨兽撼动大地,轰击着我的耳膜。
“让开。”我掏出魔杖指着教堂幽暗的门洞。
唱诗班没有阻拦的意思。
我试探性地迈了几步,他们依旧在原地唱诗。我急速冲刺,把那骇人的歌声抛在身后。
黑暗的礼堂好似巨蛇的口,把我整个吞噬。高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光幕在黑暗中忽明忽灭。三神像的脑袋完全被阴影遮盖,只有波利乌斯的宝剑清晰地指向我。
但我不怕,那不过是块石头而已。
我快步走上高台,站在光幕面前,脚步声回荡在整个大殿。
“艾乐伊尔·离散!”
咔嚓一声轻响,两片光幕应声分开。果然,黄色光幕辅助传送,蓝色光幕背后则是坎佩斯最阴暗的秘密。
二百年来,攒够行历点的人都被带到了这里。但那简陋且单薄的魔素痕迹告诉我,这座光幕绝无识别一个人有多少行历点的能力。
换句话说,谁能跨过光幕是狂欢会决定的,不是由光幕决定的。行历点的积攒也是由人决定的,坎佩斯没有什么神明在规定着秩序。
如果他们想除掉蒂娜,肯定也是在这里。
但这拦不住我,圣知院的防护咒是经大先知改过的版本,这种私人结界对我来说进退自如。
“埃森瓦尔·加护。”
百缕闪光的丝线从魔杖喷出,织成繁密的网,笼罩了我的全身,金光随即散去,但那种温热的感觉却始终都在。
我深吸一口气,依次跨过两道光幕。
穿过去的时候,身体像被两股相反的气流夹了一下——先是暖的,然后是凉的,中间几乎没有间隔。我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了那一边。
坎佩斯人追逐的梦想,无限幸福的极乐境,不散的宴席。
但这里只是空荡荡的白色空间,不是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这里根本不是一间屋子,而是没有边界也没有远近的空间。我踩在虚空之上,但并无下坠感。
在我所看见的今天,站着三个穿黑袍的男人。他们背对着我,目视着选在空中的什么东西。
是蒂娜。
她穿着单薄的睡衣,上面布满吓人的血印,几处很深的伤口还在渗出血迹。长发蓬乱在肩上,被血染成一片殷红。
她双眸禁闭,嘴唇痛苦的抿着,似乎处在昏迷状态,双臂直直伸向上方,被无形的绳索束缚在空中。
不可遏制的怒气控制了我的手臂,魔杖抵住中年那个黑袍男的后背。
“放开她,现在,立刻,马上。”
我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那三人转过身来,他们的面孔扭曲而狰狞,像被烧化的蜡,随意凝固成五官。那绝不是人类的面孔,但我还是认了出来。
卡厄斯的三子,为极乐境献祭的神明,就是这地狱的主宰。
“哦?外乡的旅行者?”守护之神波利乌斯投来轻蔑的一瞥,“这女孩是你的朋友吗?这模样……可真是上等货色。”
他伸出爪子般的手,每个鲜红的指甲都有半指长,慢慢移向蒂娜的腰部。
“拿开你的脏手!”我大声呵斥,用魔杖指着他的鼻尖。
“想救她?可别忘了,我们建造的极乐境,是我们的地盘。”
波利乌斯轻轻一跺脚,我面前的空间就疾速拉长,我的双脚没有挪动,但已然站在他们至少百米开外的地方。
建构私人结界的魔法师,可以随意操纵这里的空间乃至时间,把任何一个物体或人放到他们想要的位置。换句话说,他们就是“极乐境”的控制者。
等我回过神来,面前是高大的石门,出了我脚下的几块石板,周围都是深不可测的黑暗。
没有选择了,这是逼我跨过石门。
门后的是公义之神埃阿克斯,他用骨架般的手端着天秤,脸上挂着狞笑。
“以公义之名,来看看吧,我们为坎佩斯带来的公正与道义。”
空间转换,灯影闪烁,无数坎佩斯人劳动的瞬间从我眼前掠过,有人背着几筐蟠果在泥地里滑到,有人在圣伊马诺里往莎草纸上匆忙抄写,还有人攒够行历点后和家人热泪相拥……
“每一个人都有机会,行历点的计算对古往今来所有坎佩斯人一视同仁,只要他们认真完成每一项任务,按部就班的过好自己的人生。这就是真正的公平。”
“不!你们在骗,骗了所有人!”我对着虚空狂吼,可空间很快变幻,面前只剩冰冷的石门。
我再次推开门,这次站在我面前的是守护之神波利乌斯,手持锋利的剑和厚实的盾。
“以守护之名,来见证吧,永远祥和而安宁的坎佩斯。”
我站在了一条上山的土路上,两侧都是高大的潘果树,蜷曲的果实,正是收获季。
“这是二百年前的坎佩斯,跟今日没什么两样。”
空间抖动了一下,但眼前的景物看不出什么变化。
“这是一百年前的坎佩斯,一起如常。”
空间再次抖动,潘果树似乎长高了些,多了几只泰坦蜗牛在慢悠悠的爬,但蜿蜒的小路没有变,连路边的杂草都还是那样规整。
“这是现在的坎佩斯,始终如一,在我们的秩序下延续着繁华。”
“这不是繁华,你们这是停滞不前!”我对着那举剑的身影大吼,但再次发现自己站在石门前。
没有办法,我再次推开了石门。
丰盈之神德墨忒斯,丰盈之神德墨忒斯笑嘻嘻地指向前方的地面。
“以丰盈知名,来感受吧,神的恩泽,极乐境……最大的功效。”
我低头向下望去,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神志不清地走来走去,在无尽的虚空中缓慢望去。他们的手腕上带着五彩花环,有好几个是我今天在典仪上看到的面孔。
所有攒够行历点的坎佩斯人,都会被这个旋涡吞噬。
“他们的生命是土地的养料,有些人才刚过五旬,体内还有不少可用的魔素。”
我的瞳孔猛然一缩。
“正是如此,要不然,坎佩斯的土地怎么会如此肥沃?”德墨忒斯一声冷笑,“有了这些燃尽的灵魂,下一代的坎佩斯人才能为行历点尽力啊。”
“闭嘴!把蒂娜交给我!”
我徒劳的挥动着魔杖,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白色空间,蒂娜被悬在空中,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呻吟。
卡厄斯的三子看着我手中颤抖的魔杖,齐声狂笑。
我不想再忍了。
“爱德华·空间震荡!!!”
本来没想到会被逼到出这招的。这是我爷爷自创的魔咒,专门用来对付黑魔法师的私人空间。
纯白的一切离散成五彩斑斓的色块,我们脚下的空间像海中的波涛一样翻滚,三神被震的滚到一边,嘴里吐出坑脏的咒骂。
周遭的一切都在剧烈的震颤,我一个箭步向前,抱住从空中坠落的蒂娜,然后硬生生从空间撕开一道缺口,跳出了这罪恶的“极乐境”。
我从冰冷的高台上爬起来,抚摸着蒂娜带血的脸颊,呼唤着她的名字。她呼吸微弱,但一定还活着。
凄惨地白光照亮了礼堂,外面似乎有着山呼海啸的声音,但我已经无心理会了,我现在关心的只有蒂娜。
我俯在她身上,一遍又一遍念着疗愈咒。
圣洁的白袍出现在我眼前,是卡厄斯,他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愚昧的异乡人啊……”
“是你们编出了极乐境这个幌子,骗了大家两百年!”我挣扎着站起身,朝他怒喝道。
“无知啊,孩子。”依旧是那低沉,苍老,沙哑的声音,“两百年前,我的儿子们用自己的生命创造了这个结界,你应该已经见到过他们了。人们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极乐境,而是一个活下去念想。”
“而狂欢会给了他们这个念想,”他把脸伸到我面前,紧紧盯着我的眼,“唯有如此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我注视了两百多年,我可以说,这是对坎佩斯最好的选择。”
“我现在就要告诉所有人,告诉他们踏过光幕的人都去了哪,告诉他们你们在迫害一个无辜的女孩!”
“哦?是吗,爱德华先生?你听到外面的声音了吗?”
我这才意识到外面的喊声多么响亮,那是愤怒的浪涛,但我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那是坎佩斯百姓的呼声,他们要求严惩擅闯禁区,不尊礼俗的外乡人,以及,某个桀骜不驯的誊写员。”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躺在地上的蒂娜。
我缓缓垂下手中魔杖。
“另外,你的几位朋友也已经正式上报圣知院,说你借旅行者身份胡作非为,干涉坎佩斯内政。”他从袖口摸出一份文件,举到我脸前,“索性我帮你拦了下来,不然你将来可能会被各国通缉。”
我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这几个混蛋会在这种时候阴我一手。
“你觉得坎佩斯没人打得过你”他绕着我和蒂娜缓缓踱步,“但你要和谁动手,门前那些赤手空拳的百姓吗?”
我蹲下来,用长袍裹起昏睡的蒂娜,轻轻地把她抱了起来。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像是梦呓,又像是醒着。她微微睁开眼,叫我“老师”,抬起手抓着我的领口。
“算你是个识相的孩子,听我一句劝,”卡厄斯满意的点了点头,“带她远走高飞,从此以后,坎佩斯一切如常。”
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什么了。空间震动咒只能给“极乐境”带来轻微的扰动,很快这里的秩序就会恢复,那些在广场上声讨我的居民会再次回到死寂的生活,为了虚假的极乐倾尽余生。能救走蒂娜,我已经尽力了。
“逃吧,穹顶上开着天窗。”卡厄斯干瘪的老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极乐境永远会是它应是的样子!”
我于是只得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