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报警说有人要杀我,警察找到一具和我一模一样的尸体。
DNA检测却显示:死者是我,而我是凶手。
电话接通时,我声音抖得几乎说不成句:“快来……有人要杀我,他就在门外……”
接线员很冷静,问地址。我蜷在卧室衣柜里,压着哭腔报了平安里小区九栋三单元六楼。外面客厅传来脚步声,很慢,像在确认我在哪。我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别挂,我同事已经出发了。”接线员说,“你锁好门,别出声。”
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外。门把手转了两下,锁着。然后安静了。安静得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过了一世纪那么长,楼下传来警笛。脚步声骤然急促,朝大门方向去了。
警察破门进来时,我从衣柜里摔出来,腿软得站不住。他们检查了所有房间,窗户,阳台。没有人。我松口气,接过他们递的水。
“你叫什么?”领头的警察问我。
“周深。”
他记在本子上,又问:“你看到那个人长什么样了吗?”
“没看到脸……他一直站在门外面。”我喝了口水,嗓子还在疼,“但他肯定还在附近。他……他知道我家密码锁。上周有人动过。”
警察们交换了眼神。有人从阳台那边喊:“队长,你过来看。”
阳台栏杆上搭着一件外套,黑色冲锋衣,和我衣柜里那件一模一样。队长戴上手套拎起来,内袋里翻出一张身份证。他看了照片,又看我,神色变了。
“周深?”他叫我名字时语气很怪,“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看见他手里那张身份证。照片上的人和我长得一样,姓名一样,出生日期也一样。可那不是我的证件——我清楚地记得,我这张应该放在床头柜抽屉里。我下意识摸口袋,空的。
“这不可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又尖又细,“有人……有人冒充我。”
队长没接话,只是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楼下又来了几辆警车,封锁了单元门。法医是在消防通道里发现那具尸体的,面部朝下,穿着同样的黑色冲锋衣,后脑有钝器击打的痕迹。有人把他翻过来时,我站在警戒线外看了一眼,然后直接吐在了花坛里。
那是我。那张脸,那个鼻梁弧度,左边眉尾那颗小痣。除了脸色发青、瞳孔散开,完全就是我的样子。
我被带去派出所做笔录,问了一遍又一遍。同样的问题:你今天去过哪儿?几点在家?有没有人证明?我说我下午两点下班回来一直没出去,监控可以查。他们查了,单元门口监控显示我下午两点十七分刷卡进入,之后再没出来过。可消防通道那个监控,下午三点零九分拍到了一个人影——穿着同样的衣服,背影和我一模一样,扛着什么东西往消防通道深处走。
“如果你一直在家,”做笔录的年轻警察合上本子,看着我,“那个人是谁?”
DNA结果第三天出来的。我坐在拘留室等,门开了,队长走进来,面色疲惫。他在我对面坐下,把报告推过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死者与我,同一个线粒体DNA序列。通俗点说,同一个人。
“技术科说,除非是同卵双胞胎,”队长点了根烟,“但这不可能,你的户籍资料显示你是独子。”
我盯着那张报告,手指开始发抖。“所以……你们觉得是我杀了他?”
“我们在消防通道里找到了沾血的扳手。”队长吐了口烟,“上面只有你的指纹。而你身上,有他的血迹。”
他说这话时,一个警员急匆匆推门进来,凑在队长耳边说了几句。队长脸色猛地一变,掐了烟站起来。
“怎么了?”
他没回答,把我带去了法医室。法医桌上摆着那件带血的冲锋衣,兜里新发现了一张纸条。队长戴上手套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我自己的笔迹——我认得那些撇捺的习惯性勾连。
“别信他。他才是假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有人动过我家密码锁的那天,我开门时看见客厅地板上有一小片水渍。当时以为是下雨带进来的,可那天根本没下雨。
法医还在翻找死者衣物,忽然“咦”了一声。他从死者贴身内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我的手机。我下意识摸自己口袋,手机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手机,连屏幕裂纹的位置都一样。
队长把两个手机并排放着,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就在这时,我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弹出来,来自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你确定,你是先醒来的那个?”
你确定,你是先醒来的那个?
手机屏幕的光刺进我眼底,那行字像一根针,扎在视网膜上。我下意识抬头,法医室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队长站在对面,还没看到我的手机。他正盯着那部从死者内袋里翻出来的“我的手机”,两部机器并排放置,连屏幕碎纹的走向都一模一样。
我猛地按灭屏幕,拇指压着那条消息,像要把它碾碎进玻璃里。心脏跳得又沉又急,胸腔里闷得像灌了铅。先醒来的?什么意思?什么先醒来?
“周深?”队长喊我。
我抬起脸,嘴角扯了一下,大概像个笑。“……没什么。我能看看那张纸条吗?就是兜里那张。”
队长把纸条递过来,隔着透明证物袋。我接过,看见自己的笔迹——那种特有的“深”字右边秃宝盖最后一顿,因为我小时候钢笔漏水养成的习惯。纸条上写着:“别信他。他才是假的。”
这个“他”指谁?指我吗?还是指躺在那张铁床上的、和我长得一样的那具尸体?又或者,是写纸条的人在提醒警察,不要相信活着的这个?
“你在想什么?”队长盯着我,“你认识这字迹吧?”
“是我的。”我承认得干脆,“但我没写过这张纸条。我发誓。”
队长没接话,只是从证物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根头发,用镊子夹着。“在死者指甲缝里找到的。等会儿送检,如果DNA也和你一样,那就有意思了。”
我盯着那根头发,忽然觉得很荒谬。三天前,我还只是个在广告公司做文案的普通人,每天最头疼的是客户改稿。现在我却站在法医室里,和“我自己”的尸体面对面,还要听警察分析哪个我才是真的。
“我能打个电话吗?”我问,“我想请律师。”
队长点头,示意警员带我去旁边的房间。我拿起座机,拨了事务所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前台,我说找陈律师,她说陈律师在开会,稍后回电。我挂了,靠在墙上,手还在抖。
这时候,我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出来,还是那个没存过的号码,又一条新消息:
“别打给律师。打给这个号码。”然后是一串数字。
我盯着那串数字,指甲掐进掌心。理智告诉我应该交给警察,可另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嘶吼:你知道警察可信吗?你知道队长刚才看你的眼神像不像在看一个怪物?如果那个死去的“你”留下了纸条说“别信他”,那警察会不会已经默认我是凶手?
我犹豫了五秒,然后按下那串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只响了两声,接通了。那边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到。
“你看到了短信。”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跟一个涉嫌谋杀的人说话,“你现在在派出所,对吗?”
“你是谁?”我压低声音,用肩膀夹着话筒,余光瞟向门口,“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你怎么知道我……”
“我知道你所有事,周深。”她打断我,“因为你的一切,我都有一份备份。”
备份。这个词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我攥紧话筒,指节发白。“什么意思?”
“你先听我说,不要打断。”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你三个月前出过一次车祸,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三个月前,我下班路上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昏迷了两天,醒来时在医院里。医生说我运气好,除了脑震荡和几处骨折,没有大碍。可出院后,我发现有些记忆变得模糊——比如我记不清车祸前一周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当时以为是脑震荡后遗症,没多在意。
“记得。”我说。
“那不是车祸。”她说,“那是你被……算了,解释起来太复杂。你只要知道,你现在的记忆是‘编辑’过的。你以为你一直是周深,但其实,你只是其中一个。”
“其中一个什么?”我喉咙发干。
“其中一个复制体。你可以这么理解。真正的周深在三个月前已经死了,车祸是真的,他当场死亡。但有人提取了他的细胞和脑神经数据,做出了几个‘版本’的你。你是其中之一,躺在那儿的那个也是其中之一,还有更多的,我不确定有多少个。”
我笑了一声,干巴巴的。“你是在写科幻小说吗?DNA检测摆在那儿,死者和我同一个DNA,那不是双胞胎是什么?你告诉我复制人?你觉得警察会信?”
“警察当然不会信。”她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带着一点怜悯,“所以我没打算让他们信。我只打算让你信。你现在去问那个队长,问他们发现那具尸体时,尸体后脑的伤口是不是有两层——一层旧的,一层新的。旧的已经愈合了三个月,那才是真正的致命伤;新的只是伪装,是有人在尸体上补了一扳手,为了嫁祸给你。”
我愣住了。她怎么知道伤口细节?我只看了一眼,根本看不出新旧。
“你凭什么……”
“因为旧的伤是我留下的。”她打断我,“三个月前,在实验室里,我亲手关闭了那个‘版本’的生命维持系统。我以为他是最后一个了。但我错了,你还在外面。而且现在,有人故意把他挖出来,放到你面前,就是为了让你陷入这个局。”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门开了。她的声音骤然压低:“有人来了。记住,别信任何人,包括我。但如果你想活下去,今晚十二点,到北郊的废弃自来水厂来。我会告诉你所有备份的位置。”
电话断了。
我握着话筒,耳边只有忙音。门外传来脚步声,队长推门进来,看见我握着电话,没什么表情。
“律师怎么说?”
“在开会。”我把话筒放回去,竭力让声音自然,“等会儿回电。”
队长点点头,没追问。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的传真,眼神有点复杂。“技术科那边出了点新发现。死者后脑的伤口……有两层。旧伤先于新伤至少三个月。法医说,旧伤才是真正的死因,新伤只是死后补上去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她说的是真的。
“所以,”我看着队长的眼睛,“如果旧伤是死因,那三个月前他就已经死了。那我今天杀的人,其实是个死人?”
队长没有回答,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嫌疑犯的眼神,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恐惧,又像好奇。他把传真翻过来,背面手写着一行地址,递给我。
“这是你住院那家医院的档案科地址。”他说,“我建议你明天去查查自己的住院记录。因为我在系统里搜了一下你的名字——三个月前那场车祸,抢救记录上写的不是‘周深’,是另一个名字。你猜叫什么?”
我没猜,也猜不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念了出来:
“实验体Z-9。”
他抬起头,表情像吞了只苍蝇。“所以,周深,你到底是谁?”
我盯着那个代号,口袋里的手机又无声地震了一下。我知道不用看——一定是她发来的第三条短信。但我还是拿出来了,屏幕亮着,只有一行字:
“你不是Z-9。你是Z-1。别去查档案,那是陷阱。”
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我后颈冰凉。我抬头看了看法医室的方向,那具和我一模一样的尸体还躺在那里,而他口袋里那张纸条上写着“别信他”。现在,有两个声音告诉我别信不同的人。队长、她、纸条、还有那条短信——四面八方的信息像碎玻璃一样扎过来,每一片都反射着我的脸。
我该信谁?
不,问题比这个更糟。我忽然意识到,也许连我自己的记忆都不可靠。那场车祸,那个医院,那个“Z-9”的代号——如果她说得对,我的记忆被编辑过,那我所谓的“记得”,到底哪一段是真的?
我站在派出所走廊里,头顶的灯管忽然闪了两下,灭了。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很轻很轻的——滴答。像钟表。像计时器。
像某个已经倒计时的东西,正在靠近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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