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走廊里,灯管灭了之后,值班室的警员拎着手电跑过来,朝电闸箱捣鼓了一阵,灯又亮了。我眯着眼适应光线,队长已经收起那份传真,表情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你脸色很差。”他说,“今晚先回去休息,明天来派出所做补充笔录。别想着跑,监控认得你。”
“我没打算跑。”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示意警员送我出去。夜风吹在脸上,我这才发现自己后背湿透了。派出所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我坐进去报了公寓地址,司机关门,后视镜里映出我的脸——面色惨白,瞳孔缩得很小,嘴唇干裂,像三天没喝水的人。
车开了五分钟,我从口袋摸出手机,三条未读消息排成一列。第一条是“你确定,你是先醒来的那个”,第二条是那串电话号码和“别打给律师”的指令,第三条就是刚刚那句“你不是Z-9,你是Z-1。别去查档案,那是陷阱。”
我盯着“Z-1”看了很久。如果她是想让我信她,至少该给点证据。光靠一句断言就想让我推翻队长那份传真?队长说医院记录上写的是Z-9,她说我是Z-1,两个人里总有一个在撒谎。或者,两个人都没完全撒谎——也许我既是Z-9也是Z-1,取决于从哪个角度切。
出租车拐进平安里小区时,我让司机停在单元门口。刷卡进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不锈钢壁面映着另一个模糊的我。我看着那个镜像,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出院那天,我站在医院卫生间的镜子前洗脸,看见镜子里的人冲我笑了一下。我当时觉得自己眼花了,因为我根本没有在笑。那种肌肉记忆般的、完全是另一张脸在操控的表情,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我以为那是脑震荡后遗症的错觉。
电梯门开了,走廊灯光昏黄,我走到自家门口,密码锁的数字键在暗处泛着微光。我伸手按了六个数字——我的生日——门锁发出“滴”一声,开了。客厅里和我离开时一样,沙发、茶几、那半杯凉透的水。我反手锁门,拧了防盗链,又搬了一把椅子抵在门后。做完这些,我才靠在沙发上喘了口气。
冷静。我需要冷静。
我开始梳理今天所有的信息碎片。第一,报警前我确实听到了门外有脚步声,那脚步声停在了卧室门口。第二,警察来的时候那个人跑了,但阳台留下了一件我的冲锋衣。第三,消防通道里有一具和我一模一样的尸体,后脑有两层伤口,旧伤三个月前形成,新伤是死后补的。第四,死者身上有一张写着“别信他”的纸条,笔迹是我的,但我没写过。第五,死者的手机和我的一模一样,连裂纹都相同。第六,那个神秘女人说真正的周深三个月前已经死了,我、死者、甚至更多“版本”都是复制体。第七,队长查到医院记录上我的代号是Z-9,但她说我是Z-1。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半分钟,然后给她回了条消息:“证明给我看。你说你三个月前关闭了那个版本的生命维持系统,那你在现场拍过照片吗?你有实验室的监控吗?”
发送。等待。三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我盯着屏幕,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反复了不知多少次。就在我准备放弃去洗澡时,一条消息弹进来,不是文字,是一段视频文件,大小不小,几秒钟传完了。
我点开。
画面很暗,像个手术室或者某种无菌间,白炽灯光从上方打下来,照着一张金属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赤裸上身,胸口贴着电极片,面朝上,闭着眼。那张脸——是我的。但比我现在瘦,颧骨更突,嘴唇发紫,像病了很久。床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注射器扎进床上那个人脖颈侧的静脉,推入某种淡蓝色的液体。床上的人先是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下来,胸口的起伏消失了。
白大褂伸手探了探鼻息,回头对镜头外点了点头。然后画面切换,像是另一个角度:同一张床,同一个我,但这次床上的人被一块白布从脚盖到了脖子。白大褂用笔在布上写了什么,我看不清,但随后镜头拉近——写的是“Z-9,终止时间:2026年4月3日”。
四月三日。正是我“车祸”住院的那两天。
视频结束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冻僵了似的。那地方,那手术床,那蓝色液体——如果这段视频是真的,那我“住院”的那两天里,隔壁或者楼上或者同一个房间的某张床上,有一个和我长着同一张脸的人被注射了什么东西,然后死了。而我不知道这件事,我的记忆里只有脑震荡、CT扫描、护士推着轮椅送我去做核磁共振。
我立刻回拨她的号码,这次响了一声就接了。
“看完了?”她的声音比之前稍微大了一点,听起来更真实,“四月三日,下午两点十七分。那是Z-9的终止时间。而你,周深——或者说Z-1——是在前一天,四月二日晚上九点被‘激活’的。你醒来的地方不是普通病房,是实验室隔壁的观察室。你记忆里的医院、护士、车祸,都是植入的。你的身体确实出过车祸——真正的周深出车祸时,那具身体受损了,实验室用他的备份细胞修复了你,但你脑海里的‘事故经历’是编写出来的。你根本没有被车撞过,你是被制造出来的。”
“制造。”我重复这个词,嘴里发苦,“你说得轻巧。制造一个人需要多少设备?多少技术?哪家医院敢做这种事?哪个国家合法?”
“不合法。”她说,“所以这件事一直在地下运作。周深本人是知情的,他签了捐献同意书,但他不知道自己的生物样本会被用来造出多个完整的、有意识的个体。他以为只是细胞研究。项目组的核心成员盗用了样本,私下推进了全人复制。你明白吗?你,还有躺在那儿的那个,都是未经授权的人造生命。如果被曝光,你们都会成为证物被销毁。”
“那你呢?”我反问,“你在这个项目里是什么角色?你说你关闭了Z-9的系统,那你也是项目组的人?”
她沉默了两秒。“我是实验室的助理。生物工程专业,第三年。被招进去时以为是正规的再生医学项目,后来发现不对劲,已经晚了。我被迫参与了两例‘激活’,然后我逃了。我偷走了一部分数据和一个终端密钥,现在躲在外面。”
“所以你现在是来救我的?”我冷笑,“你逃了三个月,为什么今天才联系我?”
“因为有人把Z-9的尸体挖出来了。”她的声音骤然变紧,“那具尸体应该已经被无害化处理了,但今天它出现在你家的消防通道里。这说明项目组知道你还活着,他们在给你设局——让警察抓住你,把你当作杀人犯关起来,然后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你从拘留所‘提走’,因为你是个没有身份的复制体。警察那边登记的是周深,而周深三个月前已经死亡了,当系统发现一个人的身份证号对应一个已经注销的死者时,你就会被移交。到时候没人会追究你去了哪里。”
我怔住了。如果这段推理成立,那我报警这件事本身,就是整个陷阱的第一步。有人故意在我门外制造脚步声,故意留下那件外套,故意把尸体放在消防通道,就是为了让我报警、让警察发现尸体、让我的身份暴露在系统面前。然后,当户籍系统比对出“周深已死亡”时,我就会被划入待处理名单。
“那我该怎么办?”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说晚上十二点去自来水厂,你有办法?”
“我有备份的销毁权限。”她说,“只要你到场,我可以把你从所有数据库里抹掉——户籍、医疗、社保、银行,全部清空。你会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但你也摆脱了被项目组追踪的命运。然后我帮你做一个新身份,你重新开始。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攥着手机,额头抵着膝盖。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事实,但太顺畅了,太完整了,像一条精心铺好的路,正好引我走进去。
“你叫什么名字?”我忽然问。
她又沉默了,比之前更长。然后她说:“宋晚。我叫宋晚。”
“好,宋晚。”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看楼下。路灯孤零零亮着,没有可疑的人影。“十二点,北郊自来水厂。我会去。但你得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说你是助理,那你被招进去之前,认识周深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很淡。“认识。他是我大学学长。我选这个项目,因为他。”
然后她挂断了。
我站在窗前,夜风从缝隙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我重复着那个名字——宋晚——在脑海里搜刮。大学学长?周深。我记忆里有没有一个叫宋晚的学妹?我拼命回想,可那段记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影影绰绰看见一群模糊的脸,没有名字能对上。
但我的胸口有一点发紧,一种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熟悉感。仿佛这个名字落在耳膜上时,某个深埋的神经末梢跳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黑暗里。
我低头看手机,宋晚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是个地址定位,标着北郊自来水厂的入口。定位下附了一行小字:
“来的时候别打车。坐公交,换三趟,确认没人跟踪。我会在2号储水罐后面等你。一个人。”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楼上那户人家这个点通常开着电视,今晚却安静得像没人住。我忽然意识到,从我在派出所接到她的电话开始,我好像再也没听见楼上传来任何声音。
不是巧合。
但我没有时间深想了。我走到玄关换了鞋,把防盗链轻轻取下来,拉开门之前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那半杯水,水面平静无波。可我明明记得,我出门报警之前那杯水是满的,没动过。
谁喝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金属门缓缓关闭的刹那,我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那个视频里Z-9终止时的脸,嘴唇发紫,眼窝凹陷。然后画面忽然扭曲了一下,我仿佛看见同一个人,同一张脸,在另一个角度的镜头里——睁开了一只眼。
那只眼睛直直地望着镜头,瞳孔里映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影。而白大褂手里的注射器,针尖上沾着一小片皮肤组织。那片组织上有一道疤痕——和我左边眉尾那颗痣,位置一样。
电梯到一楼了。门开,我走出去,夜风扑面。
而我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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