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碰撞声从大厅深处传来，我捏着照片，后背绷紧了。陈骁的手电光骤然一转，光柱扫向声音来源——Z-12隔间。透明的玻璃面板上映出一道人影，瘦小，头发短得贴着头皮，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帽兜半垂着，露出半张脸。
那张脸和我对上了。
隔着十几米远，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她的眼睛比我大一点，眼眶更深，表情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既警惕又带着某种打量。她手里攥着一根铁管，大约半米长，一端磨得发亮，像从某处拆下来的。
"你来了。"她说。声音比我想象的低，带着一点沙哑，像好几天没喝水。
"……你是Z-12。"我听见自己说。
"我叫周念。"她纠正我，"我自己取的。念头的念，怀念的念。你们怎么叫我无所谓，但我自己叫我周念。"
陈骁的手电光一直照着她，她没有躲，只是偏了偏脸。她的左眼下方有一条很浅的疤痕，从颧骨延伸到耳根，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你跟踪我们。"陈骁开口，语气比之前冷了几度。
"我没跟。我在这儿住了三天。"周念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落到陈骁脸上，"你上周来的时候我就躲在二楼。你说你三天前来过，对，那时候你就发现Z-1隔间锁开了，但你不知道我就在天花板夹层里看着你。你没抬头，所以你活到了今天。"
陈骁把烟掐灭了，呼吸声重了一下。他没回话。
周念走到Z-1隔间前，隔着玻璃看了看那片污渍，然后转向我。"宋晚来过之后，我把这张照片放在那儿等你。我猜你会来——你收到她消息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因为她在给你发短信的同时给我发了同样一条。"她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屏幕碎了半边，但能亮。"你看，和你那条一样。'你确定你是先醒来的那个？'她给每个人都发了。"
每个人都发了。我耳朵里嗡了一声。"还有谁？"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不止发了咱俩。"周念把铁管拄在地上，像拄一根拐杖，"我在这栋楼里三天没走，就是在翻她的旧数据。配电箱里有一台旧服务器，上面保存着所有复制体的激活日志和心跳监测记录。我碰不了主数据库，但服务器里的离线数据够用了。"她转身朝大厅东侧走过去，"你们跟我来。"
陈骁看了我一眼，我用眼神示意他跟上。三人穿过十二个隔间之间的窄道，走到配电室门口。门上的锁已经被撬开了——铁管上的划痕和锁孔周围的损伤对得上。
配电室里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站。墙角的铁架上横放着一台老式服务器，风扇嗡嗡响着，面板上闪着几排绿灯。周念蹲下来，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显示屏亮了。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列着十二行数据——Z-1到Z-12，每行后面跟了一串数字：心率、体温、神经活跃度、最后更新日期。
我凑过去看。Z-1（即我），心率72，体温36.5，神经活跃度87%，最后更新：今晚十一点零二分。正常。Z-2到Z-9全都标红了——心率0，状态"终止"。Z-10、Z-11，状态"未激活"，心率无。Z-12，周念本人，心率89，体温36.8，神经活跃度93%，最后更新：今晚十一点零三分。
但她的名字后面，还有一个状态栏，写着"警戒"。
"那是什么？"
周念的脸沉了一下。"意识反复性觉醒。我比别的复制体更容易产生清醒的自我认知，但也更容易……失控。宋晚设计我的时候加了个保险开关，如果我彻底"醒"了，她可以远程强制我回到休眠状态。她没按过，但那个开关一直挂着。"
陈骁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他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我能感觉到他在审视周念说的每一个字。"你刚才说'每个人都发了'，"他开口，"你查过Z-10和Z-11吗？它们状态是未激活，但宋晚为什么要给没激活的东西发短信？"
周念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她按了几个键，调出另一份日志。那份日志记录的不是心跳，是信号发送记录。最近七天内，系统中有一个地址向外部手机号发送了短信。发送记录里列了十几个号码，但周念和我收到的只是其中两条。其余的号码对应的身份栏里，填的是——"外部终端·未登记"。
"她不止联系了复制体，"周念抬起头，嘴唇抿得很紧，"她还联系了别人。"
就在这时，整个配电室的灯管闪了一下，然后全亮了。大厅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鸣——备用电源启动的声音。我抬头望向配电室门口，余光扫见大厅天花板的角落里，一个扬声器发出了电流嘶嘶的噪声。
然后宋晚的声音响起来了。比电话里更清晰，更近，像她本人就站在某个角落里说话。
"周深，周念，陈骁。你们三个都在，很好。"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照片。周念的手指按在键盘上，不动了。陈骁的站姿变了——肩膀下沉，重心前移，像准备扑出去的动作。
"我在外面。"宋晚继续说，声音带着一种平静到可怕的从容，"这栋楼所有的门窗都在我的控制下，你们出不去。但我今天不想关门打狗，我只需要说一件事。"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轻响，像她换了个姿势。"周深，陈骁告诉你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是项目负责人，我签了同意书，我造了十二个你们。但他没告诉你的是：他也是这个项目的出资方之一。所有经费都经过他的账户。你问他为什么，他说他想让复制体活下去？可他亲手关过Z-7的空调，让那个复制体在八度的环境里活活冻到终止。他那天戴着手套站在旁边，全程记录了数据。"
陈骁猛地转头看向我。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嘴唇绷成一条白线。
"她编的。"他说。
"我没编。"宋晚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Z-7终止那天的完整监控，就存在隔壁房间那台电脑里。密码是Z-7的激活日期——去年八月九号。你们现在就可以去看。"
周念已经站起来了。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拔腿朝配电室外面跑。她跑向大厅另一侧的一间小办公室，我追了上去，陈骁跟在后面。门没锁，周念一把推开，里面一台老式台式机屏幕还亮着——桌面上的文件夹赫然写着"Z-7终止记录"。
周念点开。视频自动播放。画面上是Z-7的隔间，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和我一样的面孔，但更瘦弱，五官像被抽干了水分地凹陷下去。隔间里侧站着一个人，穿黑色防寒服，戴面罩，正在操作墙上的温控面板。他把数值从26度一路调到了8度。隔间里的人开始蜷缩，四肢痉挛，脸色从白变紫，嘴唇哆嗦着发出无声的喊叫。监控镜头的角落里，站着另一个人，手里拿着记录板，一动不动地看完了全程，然后转身走了。
我认出了那个背影的走姿——那种微跛的左腿步态。就在刚才，陈骁带我走进这栋楼时，我留意到他的左腿偶尔顿一下。
周念按了暂停键，转头看着陈骁。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表情像被锤子砸过的玻璃，裂得不成样子。
"我没——"他开始说话，但嘴张了几次都没把后半句接上。
宋晚的声音从办公室天花板的扬声器里再次响起："我让你看这些，不是要你恨他。我要你明白——这里所有人都在骗你。陈骁在骗你，我也在骗你。区别只是：我骗你的时候知道自己在骗，他骗你的时候以为自己说的是真话。"
她顿了顿。"但我今天晚上给你们所有人一个机会。我说过，我只需要一个活着的。走出这栋楼，走到前院那盏路灯下，来找我。谁能先到，谁就能活。剩下的，我会远程激活终止程序。"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嗒，像开关被拨动了。同一时刻，大厅里十二个隔间的屏幕全部亮了。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心率监测。Z-1跳动，Z-12跳动。然后，Z-10和Z-11的"未激活"字样忽然闪烁了一下，变成了一行新的文字："远程唤醒指令已接收。倒计时：三百秒。"
三百秒。五分钟。
周念看着屏幕，脸色煞白。"她把Z-10和Z-11也叫醒了……她要在五分钟内同时启动三个复制体，然后看我们自相残杀？"
陈骁终于找回了声音，但很低很沉。"她不是看你们自相残杀。她是要你们同时处于激活状态，然后远程采集三组神经信号做对比。谁最稳定，她就留下谁。另外两个直接回收。"
"三组？"我抬起头，"Z-10和Z-11还没从隔间里出来。怎么算三组？"
周念的表情僵住了。她慢慢地转向办公室门口，眼睛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大厅的方向。
"她算的不是Z-10和Z-11。"周念的声音细得像一根丝，"她算的是你、我和陈骁。陈骁体内也有一份复制体基因片段——他是Z-0。这整个项目的第一块活体样本，就是从他身上取的。周深原主的基因图谱，有一半跟陈骁同源。"
我转头看向陈骁。他靠着门框，没有否认。他的左腿微微抖着，像站立本身已经耗尽了力气。
扬声器里，宋晚的声音轻得像在哄人睡觉：
"倒计时开始了。谁先来，谁留下。"
办公室的灯忽明忽暗，三个人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大厅里的隔间屏幕开始跳动，Z-10和Z-11的锁扣发出咔咔的解锁声。五分钟。三百秒。
而窗外的院子里，那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灯下站着一个人影，穿着白大褂，手里什么也没拿。她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