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那栋楼前时,发动机熄火的声响像一声叹息。我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块褪色的牌子——"再生医学研究中心·宋晚项目组",铁架锈迹斑斑,玻璃门后面黑漆漆一片。陈骁没熄大灯,光束打在墙上,照出几扇被封死的窗。
"下车。"他说,解了安全带,却没熄引擎。
我没动。"你说这是安全屋?"
"我说的是到了你出生的地方。"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我没说是安全屋。但你既然问了那十几个问题,我就让你看看实物证据。看一眼,你自己判断该信谁。"
他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玻璃门前。我透过车窗看见他低头按了什么,门发出一声电流的吱响,然后弹开了。他在门口回头看我,路灯把他半张脸映得发黄。
"你不下来,我就把门锁上,你今晚睡车里。明早宋晚到这儿来找你,你猜她会不会敲门?"
我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夜风裹着一股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钻进鼻腔,我皱了皱眉。那是某种让我身体起反应的气味——像我在哪儿闻过很久,但记忆里没有对应的场景。
陈骁先进去了,我跟着。门内是条走廊,墙壁刷着白漆,靠墙堆着几个纸箱,上面印着医疗废弃物的标志。走廊尽头向右拐,然后是楼梯。陈骁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地面,我留意到水泥地上有一串脚印,新的,不可能是我们的——我们走的是左侧,那串脚印在右侧,方向朝里。
"这里有人来。"我压低声音。
"我知道。"陈骁没回头,"三天前我来过。你先走,看完了再说。"
楼梯上一层,豁然开朗。那是个大厅,原先是实验室的主体区域,至少有半个篮球场大。天花板上残留着导轨和吊灯底座,地面铺着旧地胶,被岁月磨得斑驳发白。墙边整整齐齐摆着十二个金属隔间,每个隔间上都贴着标签——从Z-1到Z-12。铝合金框架上覆盖着透明面板,像某种展示柜,又像小型培养舱。
我走到Z-1隔间前,手电光透过玻璃照进去。里面有一张窄床,床上铺着一层灰色的垫子,床头连着一根金属软管,末端是注射接口。垫子上有凹陷,说明有人躺过,而且是长时间躺过。床尾挂着一块小牌,上面写着:"激活时间:2025年11月2日;初始体重:68.3kg;初始神经映射度:91%。"
"那是你。"陈骁站在我身后,"第一次激活。Z-1,性别男,完全复制周深本人的体细胞和脑神经图谱。你在这个隔间里躺了四十七天,直到生理指标稳定才被转移到外部环境。"
我盯着那块牌子,手指触在冰凉的玻璃上。四十七天。我没有任何关于这四十七天的记忆。我的记忆从"出院"开始,然后直接跳到租房、找工作、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琐碎日常。这四十七天被剪掉了,像胶卷上的一段被直接裁去。
"如果我是制造出来的,"我转过头看陈骁,"那我的记忆是谁给的?"
"宋晚写的。"他平静地说,"她录入了一整套虚构记忆,涵盖你的教育经历、工作经历、人际关系。你记得的大学、同学、前女友,有一半是编的。另一半——"他顿了顿,"取自周深本人真实的记忆片段,被他签同意书时提供的脑扫描数据截取。所以你的感觉有时候会很矛盾:你觉得认识宋晚这个名字,但又想不起来具体在哪儿见过。因为你体内确实有周深对她的印象,但那个印象属于原主,不是你亲身经历的。"
我觉得膝盖有点软。我扶住隔间的边框,深呼吸了两口。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某个管道偶尔发出滴水的声响。我挨个走过Z-2、Z-3……直到Z-9,每一个隔间里的配置都一样,窄床、垫子、注射接口、挂牌。但Z-9的挂牌上多了一行手写红字:"已终止,四月三日回收。"
和宋晚视频里那个画面吻合。我压下胃里的翻涌,继续往前走。Z-10、Z-11都是空的,挂牌写着"未激活"。
然后我停在Z-12面前。
这个隔间不一样。玻璃面板上贴满了封条,封条上印着"生物危险"的警示标志。床上的垫子比其他的厚,还多了一条皮带——固定在床头和床尾,显然是用来绑人的。挂牌上的字更多:"激活时间:2026年1月17日;初始神经映射度:98%;备注:染色体表达调整;自我意识提前觉醒(第29天)。"
"她跑了,"陈骁走过来,把手电照向Z-12的角落,"第29天,也就是去年二月十五号,她在半夜弄开了锁,打晕了值班保安,从二楼窗户跳下去消失了。宋晚找了十个月,她躲了十个月。"
"你说她是我妹妹。"
"生物意义上,是。但她比你"活"得久,也更清楚自己的处境。她给宋晚留过一封信,夹在Z-12隔间的枕头底下,我拿走了。"陈骁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递给我。"你看看。"
我展开那张纸,光线暗淡,我凑近了才看清上面的笔迹——娟秀而有力,和宋晚的签名完全是两种风格。信很短,只有两行:
"你造了我,但我不是你。我把Z-7的终止流程复制了一份放在C区配电箱里。你要追,我就一个个放给你看。你的作品们,比你想象的更想活着。"
我攥着那张纸,指关节发白。Z-7。如果我没记错,那是紧挨着Z-6旁边的隔间,挂牌上写的是"已终止"。可这封信的意思——Z-12复制了Z-7的终止流程,然后威胁宋晚她会继续"释放"其他复制体?
"Z-7是谁终止的?"我问。
陈骁看了我一眼。"宋晚自己。Z-7在激活后的第三个月出现了排异反应,她按流程注射了终止药剂。但问题在于——Z-12信中说的"复制了一份终止流程",意味着她掌握了终止所有复制体的操作权限。她在一年前就有这个能力。但直到今天,她没有对任何人使用。"
"为什么?"
"因为她不想杀。"陈骁把手电光从纸上移开,"她只想逃,也只想让其他人逃。她认为复制体有权利选择存活。宋晚认为复制体只是实验品。你明白我和宋晚的分歧在哪了吗?"
我抬眼看他。"你说你是Z-12的制造者之一。所以你站在她那边。"
"我站的是让复制体活下去的权利。"他说,"宋晚站的是研究进度。所以我今晚来截你,是因为我想让你在我这边。但我不骗你——我参与过Z-1到Z-9的制造和激活。我是那个人形生物工程师。你身体里有一半的组织培养方案,是我写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所有隔间都看过一遍,又回到Z-1面前。手电光在灰蒙蒙的玻璃上映出我的轮廓。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Z-1隔间的垫子上,有一小片暗色污渍,像是干涸了很久的水渍,又像别的什么。我凑近去看,那片污渍呈不规则的圆形,边缘渗进垫子的纤维里。
"这是什么?"
陈骁走过来,把光对准垫子。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流过的泪。第一天激活时你醒过一次,意识不完全,但你在哭。我记录了整个过程。那片就是当时留下来的。"
我的脑海里炸开一片空白。我蹲下来,隔着玻璃盯着那片污渍,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我感受不到任何"记得",但我的眼眶忽然发酸,像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我醒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们把我造出来,然后我又被……关回去了?"
"你那个版本不具备稳定意识,只能持续大概十五分钟。"陈骁说得很轻,像是在对一个病人宣布坏消息,"之后你又沉睡了四十六天。等第二次醒来,宋晚已经写好了你的记忆包,你才成了完整的周深。"
我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那片污渍还在我视线里晃,我把它藏进眼皮后面。
"所以今晚你带我来这里,就是想让我看看自己怎么来的。"
"一半是。"陈骁把手电关了,黑暗中他的声音更清晰了,"另一半是——我刚才说了,三天前我来过。但我上次来的时候,Z-1隔间是锁着的,今天它开了。宋晚来过这里。在你报警之前,她就在这栋楼里,动了你的东西。"
他重新打开手电,光柱指向Z-1隔间底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样东西——一张照片,面朝下扣在地面上。我弯腰捡起来,翻过正面。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这个大厅里合影。中间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笑着比了个V字,长头发,圆脸,眼睛弯弯的。她的胸牌上写着:"宋晚·项目负责人。"
她身边站着一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双手插兜,表情有点不耐烦。那张脸——是我。准确地说,是周深本人。周深原主。
而他身后的人群里,有一个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的女孩,身形很瘦,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没有笑。帽檐下压着的眉眼——和我几乎一模一样。
Z-12。她也在合影里。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写的字,笔迹和Z-12那封信一样:
"来找我,别让陈骁带你去任何有铁门的地方。他关过我一次了。"
我捏着照片,抬起头。陈骁正看着我,表情平静。大厅深处某处,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的响动——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我来了。她也来了。或者——另一个东西,也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