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半,江澈被闹钟吵醒。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手机,摸到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是自己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里钻了出来,正缠在手机上。
她把尾巴拨开,关掉闹钟,坐起来。
对面床上的林晓晓还在呼呼大睡,被子踢到了一边,露出一条腿搭在床沿上。江澈叹了口气,下床帮她把被子盖好,然后拿着洗漱用品去了卫生间。
洗脸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银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头顶的狐耳耷拉下来一只,另一只竖着,看起来像是没睡醒的样子。眼睛下面的黑眼圈用遮瑕都盖不住。
昨晚她又没睡好。
自从那天从图书馆地下回来后,她就一直在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棵发光的古树,树上嵌着一个女人,女人睁开眼睛看着他,用沈墨的声音说:“谢谢你。”
每次梦到这里她就会醒。
她甩了甩头,把冷水泼到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上午是古代文学课。教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诗经》里的爱情诗,江澈在台下昏昏欲睡。昨晚没睡好的后果就是他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坐在他旁边的林晓晓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别睡了,教授看你好几次了。”她压低声音说。
江澈勉强撑开眼皮,坐直了身体。教授果然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满。他冲教授尴尬地笑了笑,假装认真地看向课本。
字迹在眼前晃动,一个也看不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江澈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食堂。刚走出教学楼,就看到了沈墨。
她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把塑料袋递了过来。
“给你的。”
江澈接过来一看——是一杯热豆浆和一个饭团。
“你没吃早饭吧?”沈墨问。
“呃……没来得及。”
“猜到了。”她转身往研究生院的方向走去,“吃完记得把垃圾扔了。”
江澈捧着那杯热豆浆,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豆浆的甜香混着糯米的清香飘进鼻子里,让他的胃咕噜叫了一声。
她打开袋子,咬了一口饭团。里面的馅是肉松和咸蛋黄,还是温热的。
下午没课,江澈窝在宿舍里看小说。
林晓晓去参加学生会面试了,宿舍里只剩他一个人。他靠在床头,尾巴搭在枕头上,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机上的电子书。
正看到精彩处,手机震了一下。
沈墨发来一条消息:今晚还练吗?
江澈想了想,打字回复:练。几点?
沈墨:老时间老地方。
江澈:收到。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书。尾巴在枕头上轻轻摇了摇。
晚上十点,后山空地。
月光很好,草地上的露水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沈墨已经到了,正站在空地中央做热身运动——拉伸手臂,转动脚踝,弯腰压腿。
江澈到的时候,她已经热身完毕,正拿着一把木刀在手里掂量。
“今晚学什么?”江澈问。
“格挡和反击。”沈墨把另一把木刀抛给他,“你已经学会了怎么进攻,但防守同样重要。如果遇到比你强的对手,你首先要学会的不是怎么打倒他,而是怎么不被他们打倒。”
“听起来很有道理。”江澈接过木刀,掂了掂分量,“来吧。”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沈墨用实际行动教会了他一个道理:防守比进攻难多了。
沈墨的攻击又快又准,木刀从各个角度劈来,江澈手忙脚乱地格挡,好几次差点被击中要害。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重心放低。”沈墨一边攻击一边指点,“不要只用手臂发力,要用腰腹的力量带动全身。”
江澈调整姿势,再次格挡住沈墨的一记横劈。这一次确实稳了一些。
“有进步。”沈墨收回木刀,“今天就到这里。”
江澈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打湿了衣领。她的尾巴也无精打采地垂在地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
沈墨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水。
“喝点。”
江澈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缓解了嗓子的灼热感。
“你进步很快。”沈墨在她旁边坐下,“比我想象中快。”
“那是教练教得好。”江澈喘匀了气,转头看着她,“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你当初是怎么学会这些的?”
沈墨沉默了片刻。
“我母亲教了我一些基础,但大部分是我自己学的。”她说,“猎妖师家族的藏书里有很多战斗技巧的记录,我叛逃的时候带出来了一些。”
“自己学?没有人指导?”
“没有。”
江澈想象了一下——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独自躲在某个角落里,照着泛黄的古籍一招一式地练习刀法。没有人为她纠正错误,没有人在她受伤时给她包扎,没有人告诉她“做得不错”。
她心里忽然有些发堵。
“那你以后有我了。”她说。
沈墨转过头看着她。
“我可以当你的陪练。”江澈笑了笑,“虽然我现在还很弱,但总有一天能追上你的。”
沈墨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嗯。”她说,“我等着。”
回宿舍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沈墨。”江澈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睡得还好吗?”
沈墨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行。”她说。
江澈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沈墨的眼眶下面,也有一层淡淡的青紫色。
她没有拆穿。
周五晚上,林晓晓拉着江澈去逛学校附近的夜市。
“小澈你来青云市这么久,还没逛过夜市吧!”林晓晓兴致勃勃地说,“今晚我带你去见识一下!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江澈本想拒绝,但看到林晓晓那期待的眼神,还是答应了。
夜市很热闹,各种小吃摊和小商品摊沿着街道两旁排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烤串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香和油炸食品的油腻味。
林晓晓像一只出笼的小鸟,在各个摊位之间穿梭,一会儿买一串糖葫芦,一会儿停下来看人家套圈,一会儿又拉着江澈去尝新开的奶茶店。
江澈跟在她身后,手里很快被塞满了各种小吃——烤面筋、章鱼小丸子、炒酸奶、鸡蛋仔。
“这个好吃!你尝尝!”林晓晓把一串烤鱿鱼递到她嘴边。
江澈咬了一口,鱿鱼的鲜味混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他点了点头:“还不错。”
“对吧对吧!我就说这家好吃!”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卖手工饰品的小摊前,林晓晓停了下来,拿起一个狐狸形状的发夹,在江澈头上比了比。
“诶,这个好适合你!”
江澈往后躲了躲:“我不要。”
“别动别动,我帮你戴上看看!”林晓晓不由分说地把发夹别在了他的头发上,然后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哇,真的好适合!你本来就是银头发,配上这个狐狸发夹,简直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江澈伸手想把发夹摘下来,却被林晓晓拦住了。
“买了吧买了吧!我送你!”她掏钱付了账,笑嘻嘻地说,“就当是感谢你上次在废弃教学楼救了我的礼物。”
江澈愣了一下:“你还记得那天的事?”
“记得一点点。”林晓晓的笑容淡了一些,“我记得你挡在我前面,记得你和沈墨学姐一起对付那个坏人。具体的记不清了,但我知道——是你救了我。”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江澈:“所以这个发夹,你一定要收下。”
江澈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最终放下了想要摘下发夹的手。
“好吧。”她说,“那我收了。”
林晓晓又笑了起来,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江澈跟在她身后,头上的狐狸发夹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摇,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周日下雨,江澈哪儿也去不了,窝在宿舍里看电影。
林晓晓回家了,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雨声淅沥,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他拉上窗帘,关了灯,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床上,蜷缩在被窝里看一部老电影。
看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沈墨:在干嘛?
江澈:看电影。怎么了?
沈墨:没事。下雨,无聊。
江澈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字回复:要不要过来一起看?我室友不在。
过了一会儿,沈墨回了一个字:好。
十五分钟后,沈墨出现在他宿舍门口。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微微有些潮湿,显然是被雨淋到了。
“进来吧。”江澈侧身让她进门,“你淋雨了?”
“就几步路,不碍事。”沈墨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他的电脑屏幕上,“在看什么?”
“《千与千寻》。”江澈回到床上,把电脑往她那边挪了挪,“看过吗?”
“看过。很久以前看的。”
“那正好,重温一下。”
两人就这样,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一起看完了这部老电影。
电影放到无脸男默默跟在千寻身后的时候,沈墨忽然开口:“他好孤独。”
江澈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停留在屏幕上,表情很平静,但那双金色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是啊。”江澈说,“不过他后来遇到千寻了,就不孤独了。”
沈墨没有说话。
电影放完,片尾字幕缓缓滚动。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该走了。”沈墨站起身。
“雨还没停呢。”江澈说,“要不……再坐一会儿?”
沈墨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好。”
她又坐了回去。
那天晚上,沈墨一直待到雨停了才走。临走前,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江澈,说了一句:“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陪我。”
她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
江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个狐狸发夹。
她笑了笑,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