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虚弱得几乎要被地下空间的回声吞没。但那一声“小墨”,却清晰地穿透了十六年的光阴,重重地砸在沈墨的心上。
江澈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壁站稳。她的脑袋还在嗡嗡作响,体内的妖力被抽走了大半,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虚弱。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沈墨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拳头攥得死紧。泪水无声地滑落,但她的表情却没有太大的波动——像是早在十六年前就做好了准备,知道这一刻会来,也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妈。”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树干上的女人——沈墨的母亲——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
“你长这么大了。”她说,“真好看。像你爸爸。”
沈墨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江澈别过目光,觉得自己不该看这个画面。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朵却不自觉地竖着,捕捉着那边的动静。
“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沈墨的母亲说,“但我时间不多了。”
沈墨猛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镇魂木只能保存我的生命本源,不能治愈我的伤势。”她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唤醒我的过程,已经耗尽了镇魂木最后的能量。我大概……还能撑一炷香的时间。”
“不可能!”沈墨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江澈的血脉可以救你——她可以继续输送妖力——”
“没用的。”她母亲轻轻摇了摇头,“我的神魂在十六年前就已经碎了,是镇魂木强行把它们拼在一起的。一旦唤醒,拼图就会重新散开。这不是妖力能够解决的问题。”
沈墨的嘴唇在颤抖。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别难过。”她母亲的声音温柔得像一阵风,“十六年前我就知道自己活不下来。把你托付给青云观的后人,是我最后的心愿。他们做到了,你好好地长大了——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可是我有。”沈墨的声音终于冲破喉咙,带着压抑了十六年的委屈和不甘,“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我还有好多事想问你——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人?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丢下?”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江澈从来没有见过沈墨这个样子。在他的印象里,沈墨永远是冷静的、克制的、不动声色的。可此刻她站在那棵发光的古树前,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她母亲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
“因为我爱你。”她说,“所以我不想让你卷入危险。我想让你平平安安地长大,过普通人的生活。”
“可我一点都不普通。”沈墨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带着倔强,“我是你的女儿。我继承了你的破妄之眼。我注定不可能过普通人的生活。”
她母亲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是啊。”她说,“你果然像我。”
她缓缓抬起手——那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伸向沈墨的方向。沈墨立刻上前一步,握住了那只苍白的手。
“小墨,答应我一件事。”她母亲说,“不要复仇。”
沈墨愣住了。
“害我的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她母亲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我不希望你的一生,被仇恨填满。我希望你好好活着,为自己活着。”
沈墨咬着嘴唇,没有回答。
“答应我。”她母亲又说了一遍,目光执着。
沈墨沉默了很久,最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答应你。”
她母亲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然后她的手,从沈墨的掌心中滑落。
树干上的符文开始熄灭,从底部到顶部,一盏一盏地暗下去。那些发光的枝叶也渐渐黯淡,整棵古树像是失去了生命力的烛火,缓缓归于沉寂。
树干中央的那个女人,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不会再睁开了。
沈墨站在原地,握着那只已经冰冷的手,一动不动。
地下空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江澈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时间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变得模糊,只有那棵逐渐暗淡的古树标记着流逝。
最终,沈墨松开了手。
她转过身,走到江澈面前。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伪装,而是一种经历过巨大冲击后的沉淀。
“走吧。”她说。
“你还好吗?”江澈问。
沈墨没有回答。她从他身边走过,脚步稳健地踏上石阶。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江澈。”
“嗯?”
“谢谢你。”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地下空间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江澈的耳中。
“没有你,我连这最后一炷香的时间都得不到。”
江澈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走吧,上去再说。”
沈墨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上石阶,穿过那扇小门,回到了四楼的古籍典藏室。江澈把铜锁重新挂上,将一切恢复原状。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湿润,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校园里已经有早起的学生在晨跑,食堂的方向飘来了早餐的香气。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江澈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沈墨。她走在晨光中,侧脸的线条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