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洛进王都那天，披风下摆还沾着黑焰谷的灰。
那灰怎么拍都拍不干净，粘在布缝里，带着一点冷掉的焦味。他在城门口被检查了三次，最后一次，守门骑士用剑鞘挑开他的披风，看见他怀里那颗黑色龙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战利品。”艾洛说。
骑士盯着龙蛋上的暗纹，喉结动了动。
城门另一侧已经挤满了人。花车停在街边，彩带从楼上垂下来，卖烤栗子的摊主把锅架得很高，孩子们踩着木箱往广场方向看。
今天王都要给屠龙英雄授勋。
艾洛就是那个英雄。
至少告示上是这么写的。
他自己没什么实感。三天前，他还趴在黑焰谷的碎石里，半张脸埋在血和灰里，耳边全是龙的喘息声。那头黑焰龙最后没有扑向他，只把这颗龙蛋推到他手边。
那只巨大的、烧裂鳞片的爪子压在地上，指尖离艾洛的脸不到半寸。
黑焰龙的眼睛清醒了一瞬。
艾洛到现在还记得那眼神。
不像恶龙。
像一个终于撑不住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龙蛋。蛋壳很凉，贴着他的手臂，一路从黑焰谷到王都都没有动静。
只要把它交给王国，他就能拿到赏金。
赏金够买药。
莉塔的药不能再断了。上个月边境药铺已经不肯赊账，老板娘把账本拍在柜台上，叹气叹得很重，却还是从抽屉里偷偷塞给他半瓶止咳药。
“这次回来就还。”艾洛当时说。
他没想到自己真能回来。
王都的广场比边境小镇的集市大得多。授勋台搭在白塔正对面，台阶铺着红毯，贵族们坐在遮阳棚下，离民众很远。主教穿着银白法袍，胸口的圣徽擦得发亮。
艾洛被骑士带上台时，脚步有点慢。
不是紧张。
他的右腿昨晚才止血，走太快会扯到伤口。
台下有人喊他的名字。
“艾洛！”
“屠龙英雄！”
“让我们看看龙蛋！”
孩子们喊得最响，有个小姑娘把纸做的剑举起来，剑尖戳到旁边人的帽子，被她母亲拍了一下脑袋。
艾洛看着那把纸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做过。那时候他以为英雄是最风光的活计，后来才知道，英雄通常只是最便宜的那种人。
主教走到他面前，笑容温和。
“边境少年艾洛。”主教的声音被扩音术放大，传遍整个广场，“你于黑焰谷斩杀灾厄之龙，守护王国北境。今日，王国将承认你的功绩。”
艾洛听见贵族席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杯沿碰了一下银勺。
他没抬头。
授勋流程他已经被人教过。主教念完，王室代表把剑放到他肩上，他单膝跪地，说一句愿为王国效忠。然后把龙蛋交出去，领赏金，回边境。
很简单。
简单到他昨晚在临时住处背了三遍，还是觉得不放心。
主教抬起手。
白塔钟声响了。
第一下，广场安静下来。
第二下，王室骑士举起仪式剑。
第三下，艾洛怀里的龙蛋裂了。
声音不大。
像一块薄冰被指尖敲开。
艾洛低头，看见黑色蛋壳上出现一道细缝。那道细缝从顶端往下走，里面透出一点湿润的金光。
他脑子空了一下。
“等——”
没人等他。
蛋壳啪地裂开，一只小小的爪子从里面伸出来，抓住他的衣领。爪尖很软，挂在他破披风的线头上，努力往外爬。
台下先是安静。
然后有人尖叫。
艾洛僵在原地，眼看着一只只有猫那么大的小龙从蛋壳里滚出来。她脑袋上还顶着一片蛋膜，鳞片黑得发亮，眼睛是漂亮的金色，背后一对小翅膀皱巴巴地贴着身体。
她坐在艾洛手臂上，晃了晃脑袋。
蛋膜啪嗒掉到红毯上。
小龙抬头，看着艾洛。
艾洛也看着她。
他这辈子没和刚破壳的龙对视过。边境猎人教过他怎么分辨狼的脚印，怎么避开雪地里的毒蛇，怎么在熊扑过来时装死。没人教过他龙蛋在授勋台上裂开时该怎么办。
小龙歪了歪头。
下一秒，她扑进艾洛怀里，四只小爪子扒住他的胸口，用一种含糊却响亮的声音喊：
“爸爸。”
广场彻底没声了。
艾洛抱着她，手还悬在半空。
主教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贵族席里有人站了起来。王室骑士的仪式剑停在艾洛肩侧，剑尖微微偏转，已经不太像仪式。
小龙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她把脸贴在艾洛胸口，尾巴缠住他的手腕，像终于找到窝的小兽。
艾洛嘴唇动了动。
他说：“我今天才当上的爹。”
没人笑。
主教盯着他怀里的幼龙，眼神冷得很快。
“艾洛。”主教开口，扩音术还没有撤，声音传遍广场，“放下她。”
艾洛听见骑士拔剑的声音。
那声音他太熟了。
黑焰谷里，同行的王国骑士也是这样拔剑，然后在半路消失。他后来在谷底见到他们的尸体，尸体旁边插着白色的锁链，锁链另一端缠在黑焰龙身上。
小龙在他怀里抖了一下。
她怕那个声音。
艾洛低头看她。
主教继续说：“这不是战利品。这是龙族污染物。”
“她刚出生。”艾洛说。
“正因为刚出生，才必须立刻处理。”
主教抬手，授勋台四周的骑士围上来。台下的民众开始后退，前排的人被挤得摔倒，孩子哭声混在尖叫里。
艾洛站在台中央，忽然闻到自己披风上的焦灰味。
黑焰龙死前，把蛋推给他。
别把她交给王都。
那句话其实没有被说出口。可艾洛现在突然觉得，自己在那只龙的眼睛里读到的就是这个。
主教身旁的书记官匆匆递上一卷羊皮纸。主教展开，看都没看艾洛一眼。
“边境少年艾洛，伪造屠龙战功，私通龙族，盗取王国封印物。”
艾洛抬起头。
羊皮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
这不是刚写的。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他问。
主教没有回答。
骑士的剑锋压近。
小龙攥着他的衣服，仰头看他，金色眼睛里全是水光。
“爸爸？”
艾洛闭了闭眼。
他今天本来只想领钱。
他真的很需要那笔钱。
莉塔还在边境等他。药钱、房租、欠账，全部压在他肩上。他没有资格当什么英雄，更没有余裕替一只刚破壳的龙出头。
可骑士的第一支弩箭对准的不是他。
是他怀里的小龙。
艾洛睁开眼。
主教说：“交出来。”
艾洛把小龙往怀里一按，侧身撞翻审判桌。
墨水、羊皮纸和圣徽印章全飞了出去。红毯被打翻的银杯浸湿，贵族席爆出刺耳的惊叫。
艾洛从授勋台边缘跳下去。
弩箭擦着他的耳朵射过，钉进背后的圣旗。
旗面上，王国金狮被箭撕开一道口子。
小龙在他怀里吓得打了个嗝，一小撮黑火喷出来，正好烧着了主教的袍角。
艾洛落地时膝盖一软，疼得眼前发黑。
他抱紧小龙，冲进混乱的人群。
背后，白塔钟声再次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