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洛第一次知道,王都广场的红毯底下铺着防滑石。
他摔下授勋台时,膝盖撞在石缝上,疼得半条腿都麻了。小龙被他按在怀里,只露出一对小角,尾巴紧张地缠住他的手腕。
“别喷火。”艾洛低声说。
小龙抬头看他。
她听不懂。
她又打了个嗝。
黑火从她鼻尖冒出来,点着了艾洛胸前那枚还没挂稳的授勋绶带。绶带上金线烧得很快,艾洛扯下来往旁边一甩,正好甩到扑过来的骑士脸上。
骑士骂了一声,脚步乱了半拍。
艾洛趁这半拍钻进人群。
广场已经乱成一锅滚水。贵族往后退,民众往外挤,王国骑士想围住他,白塔修士则忙着保护主教。卖栗子的摊锅被撞翻,热栗子滚了一地,有人踩上去,惨叫比刚才看见龙还响。
艾洛抱着小龙,肩膀撞开一个醉醺醺的佣兵,又被对方拽住披风。
“英雄,你跑什么?”
“我也想知道!”
艾洛反手割断披风扣,整块破布留在佣兵手里。他人已经滑进花车后面。
花车上扎满纸花和金粉,原本是准备让他绕城游行用的。现在那些纸花被小龙鼻尖的火星一点,噼里啪啦烧起来。彩带从空中落下,像一场乱七八糟的火雨。
“爸爸。”小龙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艾洛脚步一顿。
这两个字太怪了。
他十七岁,穷得连自己都养不明白,昨天还在临时住处数铜币,想着领赏后先买药还是先还债。现在怀里多了只龙,喊他爸爸,还被全王都看见了。
他很想把她举起来问一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但没有时间。
主教的声音从授勋台上传来。
“封锁广场。”
扩音术还在。
“叛徒艾洛携龙族幼体逃窜。任何协助者,视为同罪。”
这句话比弩箭更有用。
刚才还在推挤的人群立刻给艾洛让出一圈空地。每个人都往后退,像他怀里抱着的不是刚破壳的小东西,而是一颗随时会炸开的灾厄。
艾洛站在空出来的地方,喘了口气。
他看见一支弩箭从人缝间抬起。
弩手的手很稳。
箭头对准小龙的后脑。
艾洛猛地转身。
弩箭射进他左肩。
疼痛炸开,他差点把小龙摔出去。小龙抬起头,金色眼睛一下子睁圆。她看见艾洛肩上的血,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细的叫。
那叫声不像哭。
像某种刚学会愤怒的东西。
黑火从她身上炸开。
周围人惊叫着后退。火焰没有烧到民众,只卷向那名弩手。弩手身上的白塔护符亮了一下,挡住大半黑火,可他手里的弩已经烧成了灰。
艾洛低头看小龙。
小龙也看他,眼泪还挂在眼角。
“你能控制?”艾洛问。
她吸了吸鼻子。
看起来不像。
主教已经从台上下来。几名白塔修士护在他身前,其中一人捧着新的羊皮卷。那卷纸比刚才的罪状更厚,边缘用红线缝着,像早就备好的正式审判书。
艾洛盯着那卷纸,心里一沉。
他不是临时被定罪的。
这些人等的就是龙蛋裂开,或者说,他们早知道会裂开。
“艾洛。”主教的声音恢复了温和,“现在还来得及。”
艾洛肩上插着箭,血顺着手臂流到小龙背上。小龙努力用爪子去按他的伤口,爪子太小,只按住了一点衣料。
“交出幼体,承认自己受龙族蛊惑。王国会念在你曾经立功的份上,保留你的性命。”
艾洛没说话。
主教像是早知道他会沉默,继续道:“你的妹妹叫莉塔,对吗?”
艾洛抬眼。
主教微笑。
“边境药铺的账单已经送到白塔。她的病拖不得。只要你配合,王国可以替她安排医师。”
广场的噪声一下子远了。
艾洛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莉塔。
她总是咳。冬天咳,春天也咳。边境风大,窗缝堵了又漏,晚上她睡不安稳,总要把被子往上拉到鼻尖。艾洛出发前,她坐在床边给他缝披风,针脚歪歪扭扭,还笑着说这次要是拿到赏金,就买一盏不会冒烟的新油灯。
主教的声音贴着耳边。
“她不该为你的错误付出代价。”
艾洛笑了一下。
很短。
“你们这种人说话真省事。”他说,“威胁也能说得像施舍。”
主教眼神微冷。
艾洛伸手握住肩上的箭杆,咬牙折断。断箭留在肉里,疼得他眼前发白。他把小龙换到没受伤的臂弯里,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短剑。
短剑还在。
黑焰谷里卷刃的旧剑,不好看,也不值钱。
但顺手。
主教抬手,审判书被展开。
“既然如此,白塔以王国之名宣判——”
他没念完。
小龙忽然从艾洛怀里探出头,盯着那份审判书。她的身体绷得很紧,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刺到。
艾洛察觉到她的反应。
“怎么了?”
小龙不会回答,只是张开嘴。
这一次喷出的火很细。
细得像一根黑色的线。
火线越过骑士和修士,落在审判书上。羊皮纸没有立刻烧成灰,而是先亮起一层血色纹路。那些纹路藏在墨字底下,像早已干透的伤疤被重新揭开。
广场上有人看见了。
“那是什么?”
主教脸色终于变了。
他想合上审判书,已经晚了。
黑火吞掉纸面,灰烬浮在半空,显出一行没被公开念出的字。
审判预备日:艾洛归城前三日。
人群里传来低低的骚动。
前三日。
那时艾洛还在黑焰谷回王都的路上。
那时龙蛋还没有裂。
那时他还是告示上的屠龙英雄。
艾洛抬头看向主教。
主教的表情只失控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平静。
“龙族幻术。”他说,“击杀幼体。”
这一次,他没有说抓捕。
骑士同时举弩。
艾洛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他冲向最近的花车,短剑割断车辕,马受惊扬蹄,整辆车横着撞进骑士阵里。
小龙被晃得发懵,爪子死死抓住他衣领。
“别喊爸爸了。”艾洛喘着气,从花车另一侧滚出去,“你再喊,我真解释不清。”
小龙听见“爸爸”两个字,以为他在回应自己,立刻委屈巴巴地贴过来。
“爸爸。”
艾洛闭了闭眼。
行。
解释不清就不解释了。
他钻进广场边的巡礼廊。这里摆着王国历代英雄的石像,每座石像都高高在上,剑指远方。艾洛从它们脚下跑过,血滴在光滑石砖上。
一名骑士从侧面扑来。
艾洛踢翻供灯,火油洒了一地。小龙很配合地打了个喷嚏,黑火点燃火油,逼退追兵。
巡礼廊尽头就是旧城区入口。
只要进了那片巷子,王国骑士的阵型就展不开。
艾洛看见希望,刚要加速,脚下忽然一紧。
一条白色锁链从地面窜出,缠住他的脚踝。
他整个人往前摔去,怀里的小龙差点脱手。艾洛硬生生用受伤的肩膀撞地,把小龙护在胸前。
疼痛让他眼前发黑。
主教站在巡礼廊入口,手中握着锁链另一端。
“你会后悔的。”主教说。
艾洛趴在地上,嘴里尝到血味。
小龙从他怀里爬出来,对着锁链喷火。黑火烧上锁链,白色符文噼啪作响,却没有断。
艾洛伸手去摸短剑。
摸空了。
刚才摔倒时,剑滑到了几步外。
骑士已经围上来。
就在这时,巡礼廊上方传来石雕碎裂声。
一道银白身影从英雄石像肩头落下。她踩碎半截石剑,长枪带着冷光劈下,白色锁链应声断开。
艾洛抬头。
银发少女站在他和主教之间,金色眼睛盯着小龙。
她的声音很冷。
“谁准你们碰黑焰王族的幼崽?”
小龙呆呆看着她。
然后往艾洛怀里一缩。
银发少女的脸色更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