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后是一座没有顶的圆形高台。
北境夜空悬在头顶,雪从断墙外飘进来,落到高台中央那顶巨大的石冠上。石冠比一间屋子还高,七根冠齿断了六根,只剩最末端的一根还勉强立着。冠座下方嵌着六个空洞,形状和王都炉厅里的龙心残影一模一样。
第七个空洞很小,正对着妮娅。
她一进来就开始发抖。
艾洛立刻把她抱紧。
“不靠近。”
妮娅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石冠。
赛蕾娅走到冠座前。她手背上的断冠银纹亮起来,地面上浮出一圈古老的龙文。莉塔扶着莫里的手走在后面,伤口已经止血,脸色依旧很差。
莫里小声问:“这东西真能救她?”
“能。”赛蕾娅说,“北冠碎片能让她的心火稳定,也能让我们找到剩下的龙心。”
艾洛看着六个空洞。
“王都地下有六颗。”
“那里只是残影。”赛蕾娅的声音很低,“白塔把龙心拆开了。每颗心被抽走一部分,塞进结界炉,剩下的部分运到各地养阵。旧王冠能记住它们的位置。”
这下路有了。
不是逃到哪里算哪里。先找心,再毁炉,再让那些把人和龙当材料的家伙把账一笔笔吐出来。
艾洛听明白了。
石冠上方,阿尔弥修的黑鳞漂浮起来。鳞片落进妮娅掌心,化作一缕黑火。妮娅疼得缩起肩膀,艾洛正要把她抱走,她却摇头。
“我可以。”
“你刚才还在烧。”
“哥哥说,火要回家。”
赛蕾娅闭了闭眼。
她走到妮娅身边,单膝跪下。
“你不用一个人。”
妮娅看着她,又看艾洛和莉塔。她的小爪子先抓住艾洛的衣角,再抓住赛蕾娅的手指。
“一起。”
艾洛本来想说别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和赛蕾娅站在妮娅两侧。莉塔拖着虚弱的身体走近,把母亲的金属片放到冠座边。莫里犹豫了半天,最后也把那只抢来的药箱放下。
“我没什么能给的。”他挠了挠头,“箱子里还有半瓶烈酒。要是它爱喝……”
莉塔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咳起来。
石冠没有嫌弃莫里的烈酒。
妮娅举起黑火,轻轻放进第七个空洞。赛蕾娅手背上的银纹同时亮起,莉塔的金属片也发出微光。三种光在冠座里汇成一道细线,沿着断掉的冠齿往上爬。
高台开始震动。
六个空洞里依次浮出画面。
王都白塔的地下炉厅。
西境盐湖下方的白色祭坛。
南方海港沉没的黑船。
东部荒原上一座被封死的学院。
北境更深处,一片永远不化的冰原。
最后一个画面没有地点,只有龙眠谷的入口。谷口竖着巨大的银色石门,门前站着许多龙族长老。最中间那人披着黑金长袍,伸手按在一颗暗淡的龙心上。
赛蕾娅的脸色瞬间冷下来。
“长老席。”
画面很快消失。
石冠裂开一道缝,一片完整些的银冠碎片从中飞出,落在赛蕾娅掌心。她手背上的银纹延伸到手腕,随即又分出两道细细的光,一道落在莉塔手背,一道落在艾洛掌心。
莉塔的那道光化作断冠印记,刚好压住她锁骨下的伤。
艾洛掌心的光没有留下印记,只凝成一枚黑色小环,套在他手指上。小环冰凉,内侧刻着一条细小的龙文。
赛蕾娅看了一眼,神色复杂。
“监护誓环。”
“有什么用?”
“妮娅受伤时,你能替她挡一部分。她失控时,也只有你能先叫停。”
艾洛低头看着那枚黑环。
“听着就很亏。”
妮娅抱住他的手,认真点头。
“爸爸很厉害。”
艾洛没话说了。
高台外忽然响起号角。
号角一声接一声压过雪原。莫里跑到断墙边往外看,整个人僵住。
“白塔的灯……好多。”
远处雪原上,成百上千盏净焰灯排成长龙,从三个方向朝旧王冠逼近。更远的天际,一道巨大的白色光柱升起,正是王都方向。
白塔主教的声音从光柱中传来,响遍北境。
“第七心火已定位。封锁北境全线。任何协助叛徒者,按同罪处置。”
莫里脸上的表情像快哭了。
“这次真是整个北境都在追我们。”
赛蕾娅收起碎片,迅速走到高台边缘。她看向东北方向那片不化冰原。
“王冠道还有一条旧路,通往霜骨城。那里有第二颗心的坐标,也是白塔搜山队最薄的一侧。”
艾洛把莉塔背起来,把妮娅放进斗篷里。小龙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一点,趴在他胸口时还睁着眼。
“那就去霜骨城。”
赛蕾娅看向他。
“你不回边境?”
艾洛回头看了一眼石冠。
他想回。边境有他住过的破房子,有药铺门口那块磨平的石阶,有莉塔以前嫌苦总要藏起来的药糖。
可白塔已经把缉捕令贴到北境,把莉塔写进失名册,把妮娅送进炉口。他们回去,也只会把追兵带回去。
“先把能追我们的东西砸掉。”他说。
莉塔趴在他背上,轻轻“嗯”了一声。
莫里抱起药箱,跑到雪橇旁边。他摸出半截鞭子,回头喊:“那我还驾车?”
艾洛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商人吗?”
莫里咬咬牙,爬上车辕。
“今天开始,我只接你们这一单。”
旧王冠高台后方的雪壁缓慢裂开,露出一条被冰封多年的下行道路。道路尽头停着一架古老的铁轨雪车,车头嵌着两枚暗淡的蓝晶。
赛蕾娅将碎片按进控制槽。
蓝晶亮起。
雪车轰鸣着冲出冰道,车轮碾碎积雪。净焰箭从远处追来,艾洛回身一剑斩断钩在车尾的白色锁链。妮娅趴在他肩头,对着北境夜空喷出一小口黑火。
黑火掠过雪原,在远处的白灯之间划出一道漆黑的线。
霜骨城的方向,正有一盏银色的灯提前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