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世界,最上仙亭。
养心殿。
作为最强剑仙的庭院,它拥有无数绰号。而在其中,最为人熟知的便是“挑战阁”。
至于为什么……
“故怀信!你霸占天命,堵塞后辈成仙路的日子,是时候该结束了!”
轰——
刚刚修好的院门,又一次化为了漫天碎屑。
面对突然闯入、一拳就将自己新换的院门打飞的年轻人,故怀信连头都没抬。他端着茶杯,在飘落的木屑中岿然不动,小啜一口茶水,然后慢悠悠地把茶杯放下。
“你也是来挑战本人的吗?”
年轻人冷笑一声,双臂盘起,摆出一副狂傲到不能再狂傲的姿态。
“是又如何?我告诉你,我姬吴立今天就要替三千世界的年轻一辈,向老先生讨教一二,证明——”
“哎哎哎,停停停。”
眼见对方摆开架势就要长篇大论,故怀信连忙摆手打断。
倒不是怕他——而是他太清楚这套流程了。什么“替天行道”,什么“为后辈开路”,说来说去就那几句词,换人不换本子。他实在是听腻了。
“行啊,本人接受。不过在那之前……”
故怀信抬手,往旁边指了指。
“要不你先去登记一下?”
姬吴立一愣。
“登记?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故怀信又端起茶杯,“挑战也得排队啊!在你前面,还有两千多个人呢!”
听到这句话,姬吴立的表情当场僵住了。
而故怀信也没再看他,目光越过满院狼藉,落在远处翻涌的云海上。
两千多人。
排吧,慢慢排吧。
反正他已经排了几千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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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年,故怀信还不是什么三界最强。
那时候的他,只是个刚踏入修行之门的愣头青,听了太多仙人的传说。
故事里的仙人多自在啊——端坐云台,饮风吸露,笑看人间沧桑。不用卷入门派纷争,不用理会江湖仇杀,每天最大的烦恼,大概就是下一局棋该让对手几子。
少年故怀信听完这些故事,在漏雨的茅草屋里握紧拳头,对着一轮明月发下了誓愿。
有朝一日,他一定要成为仙人。
然后,就能过上那种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乐逍遥的好日子。
这梦想很朴素,朴素到说出来都让人觉得有点没出息。
但故怀信不在乎——他从小就不是什么胸怀大志的人。
什么拯救苍生,什么光照万世,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想过得舒服一点,仅此而已。
于是他开始修行。
这一修,就是数千年。
飞升那日,故怀信站在南天门外,望着金光万丈的仙阙琼楼,眼眶都湿了。
终于熬出头了。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用刀口舔血,再也不用看人眼色,再也不用在生死线上反复横跳了。
他将端坐仙亭,享受此间极乐。
然而——
想法很美好,现实一点也不美好。
因为飞升之后他才发现,原来仙界跟凡人世界根本没什么区别。
这里也有三六九等,也有明争暗斗,也有拉帮结派。
低阶仙人要巴结高阶仙人,散仙要被世家仙排挤,不出名的仙人走在街上都得低着头,免得冲撞了哪位大能的族亲。
道心破碎的故怀信坐在分配给他的那间破旧仙舍里,陷入了沉思。
……不对吧?
这不是他想要的仙人生活啊。
他琢磨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一定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强。
在凡间的时候不也一样吗?底层修士被人呼来喝去,但那些大能们就能随心所欲。
仙界大概也是这个道理——只要他爬得够高,就一定能过上他想要的日子。
于是故怀信又开始苦修。
他天赋确实好,心性也够纯粹——毕竟他的修炼动机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想过清闲日子。
这种欲望,说简单是真简单,说执着也是真执着。
天道大概觉得这人挺有意思,于是让他在仙途上一路高歌猛进。
百年成仙,千年登顶。
等到故怀信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仙界最强的那个。
三界第一剑仙,天道的使者,仙庭的执剑人——名号一个比一个响,光环一层比一层厚。三千世界,无人不知故怀信之名。
然而——
他还是没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故剑仙,北境虚空有妖魔破界,请您前去镇压。”
“故大人,南歌世族与龙族起了纷争,请您出面调停。”
“怀信君,天道有谕,命你镇守世界孔百年,不得擅离。”
清闲?不存在的。
他确实成了最强,但“最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有别人不想干的、干不了的、谁干谁死的活儿,全都落到了他头上。
天道使唤他使唤得理直气壮,各方势力有事没事就来请剑仙出面,就连那些素未谋面的小宗门,也隔三差五派人来“请剑仙主持公道”。
他不是没试过拒绝。
但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天道那边一道谕令就砸了下来。
温和的时候是“天命所归”,不温和的时候直接一道威压让他跪在地上。
他是剑仙。
三界最强。
却连“不”字都没资格说。
不仅如此,他还成了各方势力的眼中钉。
毕竟,他作为天道使者,维持三界稳定,免不了要触碰各方利益。
今天劝某家世族让出一处灵脉,明天让哪的联盟收敛一下扩张势头。
老实说,他自认公平公正,从不偏袒任何一方。
可是到头来,根本就没人领情。
世族说他是联盟的走狗,联盟骂他是氏族的鹰犬。
散仙们觉得他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世家仙们又嫌他出身寒微不配坐那个位置。
三千世界的骂名,他一力承担。
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也没有人在乎他累不累。
……说起来,自己是为什么要成仙来着?
这个问题,故怀信问过自己无数遍。
每次的答案都一样:他想过清闲日子。
然而现在他过的日子,别说清闲了,连凡间那些最忙碌的皇帝都比他轻松——至少皇帝还有人敢骂,还有人敢反。
而他呢?连挨骂都得笑着挨。
越想越不对。
自己走的这条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