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白天世族上一轮出的人最多,这次理应由你们夏家多承担一些!”
“放屁!你白天世族出的都是些低阶弟子,充个数罢了。我夏家可都是精锐尽出,要论出力,我们才是大头!”
“诸位,我北境散修盟这些年一直冲在最前线,元气尚未恢复,此次能否……”
“你北境散修盟才几个人?也配坐在这里讨价还价?”
“你说什么?!”
故怀信坐在圆桌的主持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明明为了确保大会没有主次之分,没有高低之别,大家平起平坐,好好商量……作为历届主持的自己一直都会选用了圆桌来着。
可是为什么呢?
明明是事关世界生死的大事,这帮人却总是像是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商贩一般。
这是一场关于镇守世界孔的大会。
所谓世界孔,便是那虚空与三千世界的交界处,每当至暗时,妖魔就会大规模从中钻出。
一到此时,三千世界就需要商讨防御对策。
不过,虽然明面上是每隔百年,各方势力都要聚在一起,商议新一轮的镇守方案……
但其实说白了,就是分任务、分资源、互相扯皮而已。
每个人口中说着大义,心里盘算的无非是少出力、多分钱云云。
那些所谓的“大族长”,那些名震三界的“名门正派”,在利益面前的嘴脸,比凡间最市侩的商贾都不如。
他早就见惯了。
几千年了,参与这场会议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桌上争吵的内容,从来没有任何变化。
真是烦了……
就在故怀信走神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把矛头对准了他。
“故剑仙身为三界第一,这镇守世界孔的重任,理应多承担一些才是。不过嘛……剑仙毕竟已是仙人之巅,斩杀妖魔所得的灵宝,想必也入不了您的法眼。既如此,何不将那些灵宝留予后辈?也算给年轻人们多一些历练的机会。”
说话的是某个世族的大族长,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语气温和得像是真心在为后辈着想。
故怀信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人说得可真好听。
“留予后辈”,“历练的机会”——但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所谓“留给后辈”,不过是“留给我们几家瓜分”的体面说法。
而更可笑的是,其实故怀信从几千年前开始替天道镇压妖魔起,就没拿过一分一毫的物资。
因为他根本不需要那些东西。
他可是自修成才的剑仙,三界最强,那些灵宝对他而言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所以每次战后,他都是默不作声地离开,将战利品拱手让出。
但拱手让出是一回事,被人明里暗里指责“贪图”灵宝,又是另一回事。
见他没开口,其他几家的大族长已经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白族长所言极是。故剑仙德高望重,想必不会与后辈争利。”
“是啊是啊,剑仙心怀苍生,区区灵宝算得了什么?”
“既如此,那这次的战利品分配方案,不如就这么定了?”
句句恭维,字字诛心。
故怀信感觉到腰间的“始祖剑”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把剑作为本命法宝跟了他几千年,早已与他心意相通。此刻那剑身在鞘中微微震动,像是一头被拴住的困兽,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鞘。
它想砍人。
故怀信也不想忍。
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想拔剑。想把这些年攒下来的怒火全部倾泻出来,想把这满屋子的虚伪、贪婪、自私、无耻——统统劈成两半。
他是三界第一剑仙。
他想砍谁,就能砍谁。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及剑柄的那一刻,一道冰冷的力量从天而降,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
天道。
强制的冷静。
故怀信的手指僵在半空,然后又缓缓收回。
他深吸一口气,将“始祖剑”重新按回鞘中——剑身在鞘中又震了两下,像是在表达不满,最终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
“诸位放心,本人……依旧分毫不取。”
此言一出,满屋的人都松了口气。
然后,新一轮的争吵又开始了。
“既然剑仙如此大度,那我方认为……”
“慢着!凭什么又由你们来分配……”
故怀信看着他们,听着那些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感觉自己像是被困在一个千年不醒的梦魇里。
眼前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内容始终没有变化过。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够强,就能摆脱这一切。后来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公正,就能改变这一切。再后来他不再以为了,他只是在熬。熬过一场又一场会议,熬过一年又一年镇守,熬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看着眼前已经站起来互相指鼻子的几位大族长,甚至隐约看到有几个人已经把手按在了武器上。
还真是乐此不疲啊。
故怀信觉得头疼。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疼”了——仙人之躯,不会有这等凡俗的痛感。但此刻,他确确实实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撞出来。
他想捂住耳朵。想闭上眼睛。想离开这里。
但他不能。他是剑仙。他得坐在这里,维持秩序,主持公道。这是他的职责。
真他妈的职责。
就在故怀信觉得自己即将在这无休止的吵闹中彻底麻木的时候——
“既然如此不公,请恕本家退出!”
不知是哪位大族长在争吵中吼出了这句话。
四周的吵闹声骤然一滞,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说话的那位涨红着脸,正怒气冲冲地瞪着对面。眼看一场更大的冲突就要爆发。
故怀信却愣住了。
退出?
不干了?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对啊。
对啊!
自己怎么从来没想过呢?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听这帮人扯皮?他为什么要替一群骂他的人在战场上拼死拼活?他为什么非要当这个剑仙?
天道不让他拒绝?各方势力需要他?
关他什么事。
他是想过清闲日子,不是来当谁的工具。
这烂摊子,谁爱收拾谁收拾。
于是,在众人还在“酣战”的时候——有人正准备拍桌子,有人已经拔了半截剑,有人涨红着脸唾沫横飞——所有人都忽然看见,一直沉默坐在主位上的故怀信,缓缓站起了身。
那一刻,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方才还在争吵的大族们,几乎每一个人都下意识地瞪大双眼,瑟缩身体。
拔剑的人把剑按了回去,拍桌的人把手收了回来,就连刚才吼着要退出的那位,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没有人敢说话。
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盯着故怀信——盯着他的手,盯着他腰间的始祖剑。
三界第一剑仙,突然在会议中途站起身来,神色异常。
这意味着什么?
他要动手了?
他要清算这些年对他的不敬?
他要选择站在某一边?
无数念头在众人大脑里疯狂运转,有人已经在暗地里捏碎了求救玉符。
一片死寂之中,故怀信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惊恐的、戒备的、讨好的、谄媚的面孔。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无比爽朗的笑容。
那个笑容太明亮了。
明亮到不像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该有的表情。明亮到让在场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这种笑容,他们从未在故怀信脸上见过。
几千年来,他永远是那副淡然平静的模样,最多不过是微微皱眉。
可现在,他笑得像是甩掉了千斤重担。
“诸君。”
故怀信的声音清朗而洪亮,在大殿中回荡。
“本人不干了!”
众人愣住了。
“这仙界保护——”
他顿了顿,脸上笑意更甚。
“你们另寻他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