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第十七封被拒的简历,右手边的泡面已经凉透了。
出租屋的窗户漏风,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手机屏幕亮着——信用卡还款提醒。
我关掉它,把脸埋进手掌里。
考研失败四个月了。
同学们要么在读研,要么进了大厂。只有我,窝在这间月租一千二的破公寓里,靠着外包公司的零活苟延残喘。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
雷声滚过房顶时,书架最上层传来一声轻响。
我抬起头。
那是一本我从没见过的旧书。封面是深蓝色的,隐约能看见某种金属质感的纹路。我搬进来三年了,从没见过这本书。
大概是前任租户落下的吧。
我伸手去够它,指尖碰到封面的瞬间,一道金色的光纹从书脊上亮了起来。
整间屋子被照得雪亮。
我还来不及把手缩回来,那本书就自己翻开了。书页哗啦啦地翻动,停在某一页上。那一页是空白的,只有正中央画着一个图案——
一只眼睛,左半蓝,右半金。
然后那只眼睛眨了一下。
“卧槽——”
我整个人往后一仰,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那本书却漂浮起来,书页间迸发出的光汇成一个旋转的光环。光环不断扩大,直到几乎占满整个房间。
光圈中央,有什么东西正在掉下来。
是一个人。
那个人摔在我的茶几上,泡面碗被撞翻,汤溅了一地。而那个人——
那顶蓝色礼帽先滚到我脚边。
然后是水蓝色的长发,散落在我那堆没洗的衣服上。穿着深蓝色礼服的身影撑起上半身,狼狈地咳嗽了两声。
雷声又滚过一次。
闪电照亮了她的脸。
异色的瞳,左眼是海洋的深蓝,右眼是流金。右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和我手机壁纸上的人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视线与我相对。
然后她开口了。
“你——”
声音有轻微的沙哑,但腔调依然优雅得像在念歌剧台词。
“你对现任水神做了什么?这是哪里?你是那个魔女的人?”
她的右手抬起来,指尖凝聚出一滴水珠。
那滴水珠迅速拉长、变薄,在下一秒变成了一把透明的细剑,剑尖直指我的喉咙。
而我还在发呆。
因为这张脸,这把水剑,这个说话的语气,我太熟悉了。
“芙……芙宁娜?”
她眯起眼睛。
“哦?知道我的名字,果然不是普通人。”
她从茶几上站起来,礼服下摆沾了泡面汤,但她浑然不觉。水剑稳稳地指着我,剑身上流转着淡蓝色的光。
“说吧,凡人。你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我能感觉到……”
她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为什么我能感觉到,我的力量……在流向你?”
“我哪知道啊!”
我终于回过神来,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我就是个普通打工人,我也不知道那本书是什么,我更不知道你怎么会从书里掉出来——我家是四楼,你家是哪层——”
“放肆。”
水剑往前递了半寸。
“不要用这种市井语气与我说话。我是枫丹的水神,芙宁娜·德·枫丹。这里是——”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我那台落满灰尘的台式机、贴着二次元贴纸的机箱、堆成小山的泡面盒、挂在椅子靠背上的格子衬衫。
她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困惑起来。
“……这里是哪里?”
“中华人民共和国。”
她没听懂。
“浙江省温州市。”
她还是没听懂。
“地球。”
她的水剑抖了一下。
“……不是提瓦特?”
“不是。”
沉默。
芙宁娜的表情在短短三秒内变化了五次。
先是困惑,然后是不可置信,再是某种努力维持的镇定,接着是裂开一条缝的慌张,最后——
她的肚子叫了。
一声响亮的、绵长的、在这个小房间里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咕噜声。
水剑碎了。
碎成一地水珠,打湿了我半个月没拖的地板。
芙宁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
“这、这是——”
“泡面吃吗?”
我打断她。
她愣住。
我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堆泡面的角落,弯腰翻出一盒还没开封的老坛酸菜面。
“这个味道你可能不太习惯,但我家现在只有这个了。明天我可以去超市买点别的。”
我拆开包装,把面饼放进碗里,倒上调料包。热水壶里的水还是温的,勉强够用。
我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茶几上,蓝色礼服的裙摆滴着泡面汤。那双异色的眼睛盯着我手里的泡面碗,表情从防备变成了某种无法形容的复杂。
“……那是什么?”
“人类的食物。”
我端着碗走到她面前,递过去。
“有点烫,小心。”
她犹豫了三秒。
然后伸出手,接过了那只边缘磕了一个角的瓷碗。
她低头闻了闻,眉头皱起来,然后又松开。
第一口面入口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只是那么一瞬间,她就别过头去,不让我看见。
“……味道很普通。”
她的声音有轻微的鼻音。
“枫丹宫廷的随便一道菜都比这个强一百倍。不过——”
她又吃了一口。
“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勉强接受了。”
我又煮了三碗。
她全吃完了。
吃完第四碗之后,芙宁娜终于放下筷子。她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仿佛刚才不是在吃泡面,而是在米其林三星餐厅用餐。
然后她开口了。
“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那本书。”
她指向还漂浮在半空中的旧书,书页依然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那上面有枫丹远古契约的纹样。而那则契约——是水神与眷属之间的灵魂绑定。只有一种情况能激活它。”
她顿了顿。
“水神的权能出现真空,并且附近存在符合条件的契约者转世。”
她看着我,异色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两块镶嵌在眼眶里的宝石。
“我的神格已经归还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力量在一天天消散,仿佛在告诉我,那五百年的戏终于谢幕了。我不再被需要。”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我从没在任何游戏PV里见过的表情看着我。
“但这道契约,把我拉到了你身边。”
窗外又一道闪电,照亮了她半张脸。
那一瞬间,她不像什么水神。
只像一个走投无路之后,终于抓住一根稻草的人。
“告诉我。”
她一字一顿地问。
“你是谁?”
我想了半天,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一个抽卡从来没抽到过你的非酋?”
她茫然地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
“我明天慢慢跟你解释。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不能离开我太远?”
“不是不能。而是——”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
“只有在你身边,我的力量才不会继续消散。你就像……锚。”
“懂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忽然觉得头很痛。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住在我这里?”
她优雅地扬起下巴。
“不是‘要’,是‘准许’。我准许你,从现在起,成为我的契约者兼侍从。”
窗外雷声滚过。
雨还在下。
我看着这个站在我茶几上、下巴上还沾着一点泡面汤、穿着晚礼服、满嘴枫丹腔的漂亮姑娘。
她不是cosplay。
她真的是芙宁娜。
原神里的那个芙宁娜。
卸任半年之后,被一本破书拉到我家茶几上的芙宁娜。
“好。”
我说。
“但是有个条件。”
“条件?”
她挑眉。
“凡人,你有什么资格——”
“以后泡面碗自己洗。”
她瞪着我。
我回望她。
三秒后。
“……成交。”
她别过头去,耳朵尖有点红。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我弯腰去收拾茶几上的狼藉,余光却瞥见她的右手正在轻轻颤抖。那五百年里戴满了戒指的手指,此刻空荡荡的,只残留着几个浅浅的印痕。
我不知道她在那五百年里经历了什么。
但我忽然想起来,游戏里有一个细节——
芙宁娜的角色故事里写过,她怕打雷。
刚才的雷声。
她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吭。
我直起腰,假装没看见。
“我柜子里有干净的衣服,你先换上。明天带你去买新的。”
“……嗯。”
她的声音轻得像雨点落在水面。
忽然又补了一句。
“不要以为区区一碗面就能收买我。这只是契约的一部分。”
“是是是。”
我走进卧室去翻衣柜,背对着她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窗外,雨停了。
这座城市终于安静下来。
而我出租屋的沙发上,坐着一个来自提瓦特大陆的前任神明。她正用我的笔记本电脑,对着开机动画露出震撼的表情。
明天一定会很热闹。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晚——
我翻出一件干净的T恤,朝沙发走去。
“这个怎么穿——”
“套头就行。”
“……后背这里为什么有个洞?”
“那是领口。”
“骗人。”
声音顿了顿。
“你这件衣服为什么印着一只鸡?”
我低头看那件T恤。
那是去年肯德基和原神的联动款。
上面的图案是一只被咬了一口的鸡腿。
“……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条缝。
月光透进来,洒在她气鼓鼓的脸上。
那张脸。
和我在游戏里看了两年的立绘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的呼吸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