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缓缓行驶在城镇略显空旷的道路上,这里是距离那个记忆中的雏见泽最近的一个有人烟的小镇。前原圭一准备在此处车站下车,他的目的地是一家熟人经营的花店,此行的目的是挑选几株品相上乘的菊花,以备在即将参加的那场葬礼上献花时使用。
天气异常酷热,毒辣的日头炙烤着大地。前原圭一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略显艰难地朝着花店的方向挪动。脚下的柏油马路被晒得滚烫,仿佛只要稍作触碰,就会灼烧掉一层皮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气息,半空中持续传来嗡嗡的、令人烦躁的杂音,那是周围商铺老旧空调外机发出的、有气无力的轰鸣。甚至连那惯常喧嚣的蝉鸣,似乎也因这难以忍受的炎炎暑气,而被拖拽得绵长而懒散了几分,失去了往日的锐利。
依据她所提供的地址,前原圭一终于在城镇滨海大道的侧旁寻见了她所开设的花店。整个店面漆成纯白色,在猛烈阳光的直射下,反射出格外刺眼、引人注目的光芒。洁净的玻璃橱窗前,整齐地陈列着一束束叫不出确切名字、但色彩极为艳丽夺目的鲜花。然而,在这片明媚花丛旁,却挤着一个散发着强烈违和感的大叔造型人偶。人偶表面的涂漆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粗糙的材质,看来摆放在这里已有相当长久的岁月,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从某个废弃的垃圾堆里捡拾回来的旧物?
推门步入店内,一股混合着泥土与花香的清凉空气稍稍驱散了门外的酷热。随即,一张熟悉中又透着些许时光隔阂感的面容,清晰地映入了前原圭一的眼帘。她的容貌似乎并未被岁月过多侵蚀,尽管与自己同龄,也已步入三十岁的门槛,但看上去依然显得颇为年轻,眉眼间留存着一种令人难以言喻的、独特的美感。
“圭一!”她骤然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便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圭一紧紧搂入怀中。前原圭一瞬间被她有力的双臂箍得呼吸困难,胸腔一阵发闷。
“啊啊啊!快、快放开我,龙宫礼奈!我快要喘不上气了……!”前原圭一的脸因缺氧而憋成了近乎紫绀的颜色,龙宫礼奈见状吓了一跳,慌忙松开了手臂。
“对不起啊,圭一,我实在是有点太激动了……”礼奈略显歉意地说着,随即又换上一种略带嗔怪的语气,淑女般地以手掩唇,发出“呵呵”的轻笑,“不过,这才几年没见而已,你就已经生疏到要连名带姓地称呼我了吗?”
然而,她的脸色陡然一变,一股近乎恶毒的气息浮现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况且,就算收不到我发的电子邮件,我不是也给你寄了好多封信吗?!”
前原圭一摸着下巴,仰头作沉思状,片刻后像是恍然大悟般拍了拍手:“哦!你说那些信啊!我还以为是哪里寄来的广告宣传单,全都直接扔进垃圾桶了。”
龙宫礼奈闻言,二话不说,不知从何处闪电般地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柴刀,径直朝着前原圭一劈砍过去!圭一反应奇快,立刻使出一招空手入白刃,险险架住了刀锋,同时不知何时嘴上已叼起一朵鲜红的玫瑰,脸上摆出极其谄媚造作的表情,急忙补救道:“礼奈寄来的每一封信我都好好地收到啦!珍藏在家里呢!只是工作太忙,一直没找到时间回信而已……”
“哼,不愧是我们的大记者先生呢,”龙宫礼奈摊开双手,嘴角微微向上翘起,露出一个狡黠而略带讽刺的笑容,“不过说到底,也就是个没有重大新闻事件可追时,只能跑去报道些灵异怪谈糊口的小鬼头罢了,哈哈哈!”
“先别纠结你写的那些信了,”前原圭一试图转移话题,“大石警官家属传来的消息,你应该也收到了吧?我想着……我们俩或许可以结伴一起去。现在让我一个人去面对,总觉得……不太方便。”
“不方便?”礼奈立刻捕捉到这个词,毫不客气地嘲讽道,“能有多不方便?是怕当年雏见泽的旧友们,已经认不出你这位‘大人物’的尊容了吗?”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这张嘴倒是跟年龄一起,变得越发泼辣起来了啊……”前原圭一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嗯?你刚才是不是提到了‘年龄’这个词?”礼奈的耳朵异常灵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没有啊!绝对没有,礼奈女士!”前原圭一连忙摆手,换上严肃的口吻,“我的意思是,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怕大家彼此都生疏了,见面难免会有些尴尬。”
她随意地甩了甩手,语气轻松地说道:“怎么可能啦!我们几个时不时聚在一起的时候,可没少讲关于你的趣事呢,你简直就像是‘无处不在’一样。”
“不过是……女装那次而已嘛,”前原圭一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丧气地垂下肩膀,“有必要当成笑话念叨这么多年吗?”
“谁跟你说这个了?”礼奈眨了眨眼,“你也太敏感了吧。好了,时间不早了,等会儿沙都子酱就会开车来接我们了,你先稍微准备一下吧。”说完,龙宫礼奈的表情恢复了温和,她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向了店铺的后仓。
“思维还是这么跳跃,让人跟不上节奏啊……真是一点都没变呢。”前原圭一在心里暗自感慨道。他随即走出店外,深深吸了一口这不同于大都市喧嚣的、略带咸腥气息的空气。门口那棵大树的浓密树荫,不偏不倚正好将圭一笼罩其中,时不时拂面而来的清凉海风,吹得身上凉飕飕的,与方才店外那炼狱般的炙热相比,实在是舒服了太多,也仿佛吹散了些许长途乘车带来的疲惫与不适。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只见一辆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厢式货车,以一种近乎横冲直撞的姿态,从道路的另一端——那正是通往雏见泽的方向——疾驰而来。货车伴随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一个漂亮的漂移甩尾,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花店门前。
驾驶座的车窗被摇下,一个留着金色短发的丫头探出头来。她嘴里漫不经心地叼着一根牙签,鼻梁上架着一副与她的脸型完全不相称的硕大圆形墨镜,用极其豪迈、几乎是在喊叫的嗓门说道:“大罪人前原圭一,以及龙宫礼奈女士在哪里?请他们速速上车报到!”
“我……我就是前原圭一。”圭一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回答道。那位黄毛司机闻言,将墨镜往头顶一推,露出了整张脸,脸上摆出夸张的惊叹表情:“大叔我啊,其实早就知道啦!”
前原圭一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从黄毛司机的头顶取下了那副墨镜,放在眼前仔细检查了一下镜片。这一看不要紧,他惊讶地发现,这副墨镜的透光率竟然低得惊人,几乎和装化学药品的褐色玻璃没什么区别!
“不是吧,沙都子!你开车居然还戴着透光率这么低的玩意儿?这太危险了!”“戴着这么危险的墨镜开车,难道不怕违反日本的交通法规吗?”圭一忍不住提醒道。
没想到沙都子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又掏出五副墨镜,嘴里依旧叼着那根牙签,慢悠悠地说:“大叔我啊,当然知道,毕竟驾照也是考了好几次才考上!刚才那副只不过是为了掩饰我的尴尬罢了,啊哈哈哈!”
圭一听得一时语塞,无奈地摇摇头,只好伸手接过其中一副墨镜,轻轻展开,重新戴回沙都子的头上。
“还有,别再模仿诗音那种说话方式了!”圭一补充道。
沙都子没有回答,只是甩了甩手,脸上浮现出戏谑的笑容:“可是大叔我呀,早就已经是个大叔了呢。二十七岁还没结婚,每天开完货车就泡在居酒屋里,和三五个老朋友一起,讲着那些早就过时的冷笑话。这样的生活,不就是典型的大叔吗?”
不知为何,前原圭一从沙都子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忧伤,但他还是忍不住吐槽:“拜托不要进一步加深人们对大叔的刻板印象啊!你这家伙真是……”
话还没说完,圭一忽然感觉背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碰。回头一看,竟是一大束洁白的雏菊,其间还点缀着几朵黄白相间的秋菊,开得正盛。
“小圭,能帮我把这些花放到车后座吗?”花束后面传来礼奈轻快的声音。圭一接过那两捧塞得满满的花,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将它们平稳地放在后排座椅上。
圭一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间确实不早了。于是三人陆续上车,圭一自然坐在前排副驾,而礼奈为了护住怀里的鲜花不被压到,主动坐到了后排。
谁知车子刚开出去没多久,又开始颠簸起来。沙都子放在杯架里的保温杯随着晃动一倾,里头的液体洒了一些在圭一的衣服上。那温热的液体散发出一股强烈而刺激的气味。
圭一抓起衣角凑近闻了闻,脸色顿时一变,大声喊道:“沙都子快下车,换我来开!你这保温杯里装的根本不是水,是酒啊!”
三人换座之后,车子重新上路,气氛反而热闹起来。圭一边开车边感慨道:“其实,人如果不再执着于金阁寺那种极致的美,或许才能真正活得自由。过去的日子确实很幸福,但我想,这次回到乡下多住几天,说不定我们会比从前更加开心呢。”
车内忽然安静下来,半晌没人接话。前原圭一有点着急:“喂,我这么认真说的话,你们好歹给点反应嘛!”
“啊,好尴尬……不太想和那种从大城市来、说话文绉绉的人聊天……”沙都子撇撇嘴。
“就是啊,就是嘛!”龙宫礼奈也在后座笑着起哄。
就这样,一路上虽然偶有调侃,三人最终还是在一片轻松融洽的气氛中抵达了雏见泽。前原圭一望着熟悉的风景,悄悄松了一口气。